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液压泵的轰鸣声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陈工!牵引力已经超了理论值百分之十五!拉不动!”
负责监测牵引力的技术员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带着哭腔。
钢绞线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发出崩崩的闷响,那是金属结构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黄文波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看着那些在风中微微颤抖的钢索,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无数致命的钢鞭,横扫整个工地。
“远桥,不能再加了!再加下去索就要断了!”
李振华的声音发干,他一辈子跟工程打交道,太清楚这种力量失控的后果。
铁路分局的刘局长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他身旁的副手已经开始悄悄往桥墩的掩体后面挪。
“黄处长,我说什么来着?胡闹!简直是胡闹!现在停下来,我还能跟上面解释是设备故障!”
刘局长的声音尖利,他只想赶紧撇清关系。
陈远桥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盯着远处那座纹丝不动的桥体,又看了一眼算盘上一个固定不变的数字。
静摩擦系数。
比最坏的打算,还要大。
“所有液压泵,停止增压。”
他的声音通过有线话筒传遍了每一个岗位,清晰,没有一丝波澜。
轰鸣的液压泵声音骤然减弱,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放弃了吗?
“费醒。”
陈远桥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
费醒一个激灵,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带十个最壮的工人,去工具房,拿最大的铁锤。去北岸桥墩根部。”
费醒脑子一片空白,但他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
“陈工!你这是……”
黄文波完全无法理解。
刘局长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嗤笑。
“怎么?拉不动,准备用锤子敲下来?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这是你们公路局的新章程?”
陈远桥根本没看他,他拿起另一个频道的对讲机。
“锤手注意,站成一排,对准桥墩和地面连接的基座。不要乱敲,等我口令。”
十个工人拿着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在桥墩下站成一排。风吹得他们几乎站不稳,所有人都满脸疑惑。
陈远桥拿起主通讯话筒,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
“液压泵,恢复百分之八十压力,保持住!”
“所有锤手,听我倒数!”
“三!”
“二!”
“一!”
“敲!”
十把大铁锤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坚硬的混凝土基座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十声沉闷的“咚”汇成了一声。
就在这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大地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座如同山峦般静止的T型桥体,发出了一声悠长低沉的呻吟,仿佛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被人从梦中惊醒。
它微微颤动了一下。
主控台前,负责观测转角的那个年轻技术员,死死盯着仪器上的指针。
那根原本像死了一样凝固的指针,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动了!”
他发出一声不敢相信的尖叫。
“陈工!桥动了!”
这声尖叫像是一道电,瞬间击穿了现场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涌向观测口。
只见那座庞然大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无比缓慢的速度,开始了它在空中九十度的漫长旅程。
巨大的T型梁在灰暗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云层之下,缓缓伸展自己的手臂。
山谷里,只有液压泵均匀的轰鸣声和呜咽的风声。
铁轨的另一侧,一列绿皮火车静静地停靠在临时站台上,等待着封锁解除。
更远处的山坡上,附近十里八乡的村民,还有休假的工人们,黑压压站了几千人,所有人都仰着头,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座在自己头顶缓缓旋转的万吨巨物,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崇拜的原始情感。
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的老工人,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用满是老茧的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身旁,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技术员,张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都毫无知觉。
黄文波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站在指挥台前,那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
他的手也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陈远桥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稳定地在山谷间回响,成了这幅宏大画卷里唯一的人声。
“左幅,转角一度。右幅,转角一度。同步率,百分之百。”
“报告风速。”
“风速稳定,五级。”
“一号牵引索,张力下降零点一。二号牵引索,张力增加零点一。保持平衡。”
他的指令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冷静地报出一串串数字。
费醒带着二十个技术员,作为他的人肉CPU,分布在桥体的各个角落,用嘶哑的喉咙,将一组组数据通过有线电话实时传回。
“A区姿态零点零一,在误差范围内!”
“B区偏转零点零二,在误差范围内!”
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王兴娇没有和人群站在一起。
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却毫不在意。
她举起胸前的海鸥相机。
取景框里,不是那座正在创造奇迹的大桥。
而是那个站在简陋指挥台前的男人。
他一手拿着黑色的对讲机话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的木质算盘上。
在他身后,是旋转的万吨桥体和风雨欲来的苍茫天空。
王兴娇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远桥的声音如同节拍器,精准地控制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报告总指挥,转角已达四十五度!左右幅完美同步!”
主控台的技术员兴奋地大喊。
成功了一半!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风声变了。
原本的呜咽,瞬间变成了尖利的呼啸。
临时指挥部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发出哐哐的巨响,仿佛随时要被掀飞。
“报告!风速仪读数暴增!”
一个观测员的声音充满了惊恐。
“瞬时风力……超过七级!”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看到,那座正在平稳旋转的桥体,左侧的那一半,突然在空中肉眼可见地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对于一个数万吨重的东西来说,任何一点晃动,都预示着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