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铁路局,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上,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空气凝固,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桌子一侧,是铁路局的人。副局长马国军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从公路公司这边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估价的货物。
另一侧,郑显坤的额头全是汗,他旁边的总工程师李振华拿着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反复计算,纸面都快被划破了。
陈远桥坐在李振华身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
马国军清了清嗓子,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方案我们研究过了,不行。”
郑显坤身体前倾,急切地开口。
“马局长,这个方案是经过省设计院和我们公司总工办联合评审的,净空高度完全符合国家现行标准。”
马国军冷笑一声,没看郑显坤,目光落在了总工李振华身上。
“李总工,你是专家,标准是死的,铁路是活的。我们这条线,很快要跑新车型,还要为未来的电气化改造预留空间。安全问题,不是一本规范就能概括的。”
他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我们的意见很明确,跨线桥的梁底标高,必须再提高两米。”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振华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了。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马局长,提高两米,不是改动图纸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引桥要向两侧各延长至少五百米,工程量和造价要增加五千万以上。最关键的是,延长线需要重新征地,穿过两个村子,光是协调工作,半年都下不来。我们林黄路全线,等不起。”
马国军端起茶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是你们公路公司的问题,不是我们铁路局的问题。”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
“我再说一遍,铁路安全,大于天。要么,你们回去改设计,拿出符合我们要求的方案。要么,两所屯的工程,就地停工。什么时候改好,什么时候复工。”
他向后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送客的姿态。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拍桌子,却被李振华按住了手。求和、解释、争辩,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对方根本不是在谈技术,而是在下命令。
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马局长。”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都看向陈远桥。
他还是那副姿势,身体没动,只是抬起了头,目光直视着马国军。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马国军瞥了他一眼,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说。”
陈远桥不紧不慢地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是铁路的路基自己在下沉,那我们桥梁的净空高度,是不是就相对变高了?”
这话一出口,公路公司这边的人都愣住了。李振华和郑显坤交换了一个眼神,满是困惑。
马国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先是一愣,随即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年轻人,你是在写小说吗?我们的路基是百年的基业,每年投入多少人力物力维护,你说它在下沉?”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变得严厉。
“胡说八道!你们公路公司就是派这种人来谈判的?这是对我们铁路系统的污蔑!”
陈远桥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脸上甚至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转过头,对身后一直站着,像个勤务兵的赵科严说了一句。
“小赵,把东西放一下。”
赵科严应了一声,从一个大帆布包里搬出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接上电,又支起一块白色的幕布。
会议室的灯被关掉,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见过这阵仗,铁路局那边的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公路公司在搞什么名堂。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幕布前。
第一张幻灯片,是两所屯地区的地形图,红色的铁路线和规划中的公路线在图上交汇。
“马局长,各位领导。这是我们两所屯项目的位置。”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
“在施工前,我们按规定对铁路沿线路基进行了沉降观测。这是我们得到的数据。”
幻灯片切换。
一张数据图表出现在众人眼前。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沉降量。一条红色的曲线,以一个平缓的角度,坚定地向右下方延伸。
“这是我们从进场开始,利用常规水准测量得到的数据。可以看到,在K27+300米附近,铁路路基存在一个非常缓慢的沉降趋势,年沉降量大约在三厘米左右。”
马国军皱起了眉头。三厘米,这个数据虽然不好看,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属于正常的维护范畴。他想不通对方拿出这个数据有什么意义。
“这能说明什么?任何路基都会有自然沉降。”一个铁路方的技术员忍不住出声。
陈远桥没有理会,他按下了翻页器。
“常规测量的精度和效率都有限。三天前,我们启用了一套新的监测设备。”
幻灯片再次切换。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之前的曲线变成了蓝色,而在它的末端,一条新的、鲜红色的曲线以一个恐怖的陡峭角度,急速向下坠落。
“这是我们用全站仪,对该观测点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自动化监测得到的数据。”
陈远桥拿起一根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打在了那条陡降的曲线上。
“数据显示,从七十二小时前开始,该断面的沉降出现了明显的加速趋势。最近十二小时的沉降量,已经超过了过去半年的总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条代表着危险的红色曲线。铁路方的几个技术员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马国军的脸色开始发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这,这不可能!你们的数据是伪造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陈远-远桥没有反驳,只是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一张地质结构剖面图,土壤、岩层,以及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黑色空洞,就位于铁路路基的正下方。
“这不是伪造,这是事实。两所屯地区属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发育。你们的铁路路基,恰好就修建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之上。多年的列车震动和雨水渗透,已经让这个空洞的顶部结构接近失稳临界点。”
“我们的数据模型显示,如果不进行干预,在未来三个月内,这个路段发生整体塌陷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轰”的一声,马国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
他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一旦捅出去,别说他这个副局长,从上到下,负责这条线的所有人,都得脱一层皮。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这是天大的事故隐患,是要上报国务院的事件。他的仕途,他的下半辈子,都将在这间会议室里,画上一个句号。
陈远桥关掉了投影仪。
会议室的灯光重新亮起,刺得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将桌上那个一直没动的茶杯推到一边。
“马局长,现在,我们再来谈谈桥梁净空的问题。”
他看着魂不守舍的马国军,语气平静。
“我们五处,在处理复杂地质的深基坑和桩基加固方面,有一些经验。我们可以免费为铁路局提供技术支持,对K27+300米路段进行压力注浆,彻底消除这个安全隐患。”
“作为交换,我们希望铁路局能尽快批准我们的跨线桥原始设计方案。我们修我们的桥,你们的路基也变得更安全。这份监测报告,”他拿起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拍了拍,“就永远锁在公司的档案柜里。”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郑显坤和李振华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远桥,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盘算。
马国军的身体在发抖,他看着陈远桥,眼神里混杂着恐惧、震惊,还有一丝抓到救命稻草的庆幸。
他慢慢地坐回扶正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协议,又拿起了笔。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落在纸上的瞬间,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秘书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凑到马国军耳边。
“马局长,省里的电话,卢副厅长亲自打来的,要您马上接!”
马国军的身体僵住了,他拿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