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工地上的烂泥还没干透,几辆崭新的伏尔加轿车就开到了项目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郑显坤正在指挥工人清理淤泥,看到这伙人,眉头就拧了起来。
“王老板?”
来人正是前任承包商,省城有名的二世祖,王飞。
王飞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恶地看了一眼满地的泥泞,根本没理郑显坤,径直朝陈远桥走过来。
“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陈远桥放下手里的图纸,看着他。
“有事?”
“事儿不大。”王飞拿手指了指工地上那几台锈迹斑斑的旧搅拌机和推土机,“我走得急,这些设备没来得及拉走。现在你们用着,总得给个折旧费吧?不多,五万块。”
他身后的郑显坤差点跳起来。
“放你娘的屁!就那几台破烂,扔废品站都没人要,你跟我要五万?”
王飞终于斜了郑显坤一眼,笑了。
“郑主任,火气别这么大。这钱,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他凑近陈远桥,声音压得很低,“我舅舅在省计委管拨款。林黄公路下一笔款子,批还是不批,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你们要是让我不高兴,这平坝工地,就等着继续烂下去吧。”
项目部门口,几十个正在干活的工人听到这话,手里的活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和远处挖掘机怠速的轰鸣。刚刚才燃起的干劲,好像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快要熄灭。
陈远桥没说话,他转身走回那间临时的办公室。
王飞以为他服软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几秒钟后,陈远桥走了出来,手里没拿钱,而是抱着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文件。他走到一辆解放卡车的车头前,把那摞文件“砰”一声砸在引擎盖上,灰尘都震了起来。
“你要钱,可以。我们先把账算清楚。”
陈远桥从文件最上面抽出一份。
“这是省中心实验室出的质检报告。你承建的路基段,送检二十三个点,二十一个点不合格。水泥标号以次充好,钢筋用量缩减百分之三十,基层压实度严重不足。”
他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我们和村民核对的征地补偿记录。你上报的补偿款总额是七万八,实际发放到村民手里的,不到三万。中间的差额,去了哪?”
王飞的脸色变了。
“你……你别胡说八道!这些都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你自己心里清楚。”陈远桥拿起最算过的返工成本预估。因为你留下的烂摊子,我们需要额外投入的材料费、人工费、机械租赁费,总计是九万六千七百元。”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
“根据我们签订的承建合同,乙方违约造成工程重大安全隐患及经济损失,甲方有权向乙方追讨全部损失。另外,根据国家经济法规定,挪用工程款超过五万元,涉嫌重大经济犯罪,最低刑期,五年。”
王飞的嘴唇开始发抖,油亮的头发上渗出了汗。
“你吓唬我?你敢动我?”
“我没兴趣动你。”陈远-桥从旁边一个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烧杯,一把小锤子。他走到那片坍塌的路基边,用锤子敲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混凝土碎块,放进烧杯。
“你不是说报告是伪造的吗?那我们现场验一验。”
他回到卡车前,对赵科严说。
“把东西拿来。”
赵科严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递给陈远桥。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王飞和他那几个跟班,也被人群挤到了前面。
陈远桥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他将瓶子里的无色液体,小心地倒了一点进烧杯。
就在液体接触到混凝土碎块的瞬间,烧杯里“刺啦”一声,冒起一股黄绿色的烟,紧接着,大量的气泡疯狂涌出,像是烧开的水。原本灰色的碎块,迅速变黑,溶解,最后只在杯底留下一层黑乎乎的残渣。
懂行情的老师傅失声喊了出来。
“是废料!水泥里掺了电石渣!”
“怪不得一下雨就塌!这他娘的根本不是混凝土,是豆腐渣!”
人群炸开了锅。王飞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烟的烧杯,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判决书。
陈远桥把烧杯放到他面前。
“现在,我们再来谈谈那五万块钱的折旧费。是你把钱给我,还是我把这份烧杯,连同这些报告,一起送到纪委去?”
王飞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带来的那几个青年,看着周围黑压压一片,眼神愤怒的工人,早就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往后缩。
“我们走!”
王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就想上车。
“等等。”
陈远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把你那些破铜烂铁,今天之内,全部拉走。工地上,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属于五处的东西。不然,我就当废品处理了。”
王飞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敢回头,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几辆伏尔加轿车,狼狈地调转车头,在一溜黑烟里,逃离了工地。
工地上,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工人们把手里的铁锹和镐头举向天空,为这场不流血的胜利呐喊。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三个字。
“你牛逼!”
当晚,项目部的电话响了,是卢海波打来的。
“远桥,王飞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这小子仗着他舅舅,在省里交通系统里捞了不少好处,没人敢碰他。你这一手,不光是给咱们五处立威,是给整个林黄公路项目清除了一个大毒瘤!”
电话那头的卢海波声音里满是赞许。
“卢总,光清除毒瘤还不够。”陈远桥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灯火的工地,“我想在平坝,搞一个试点。”
“什么试点?”
“机械化施工示范区。从材料进场,到路基摊铺,再到质量检测,全部采用标准化流程和机械化作业。把人的因素降到最低,用规矩和技术,来保证工程质量。以后,不管是谁来承建,都得按这个标准来。不行的,就滚蛋。”
卢海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这个想法好!我早就想这么干了!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政策,公司给你全力支持!”
挂了电话,陈远桥在图纸上画下新的一笔。他知道,平坝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一辆挂着省外事办牌照的吉普车,和两辆巨大的平板拖车,缓缓驶入了平坝项目部。
车上下来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和一个陪同的翻译。
翻译找到了陈远桥。
“您好,是陈远桥工程师吗?我们是西德道依茨公司的专家组。受贵方委托,前来协助平坝段的施工。”
陈远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他的目光,已经被平板拖车上运载的那个庞然大物吸引了。
那是一台崭新的,造型流畅,充满工业美感的巨大机器。它的履带比解放卡车还宽,前端是一个巨大的料斗,后面连接着一套复杂的,如同钢铁翅膀般的摊铺和熨平装置。
机器黄色的涂装上,印着一行醒目的德文。
“V?GELESuper2000”。
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沥青混凝土摊铺机。
一个德国专家走上前来,通过翻译对陈远桥说。
“陈先生,我们带来了最好的设备。希望,这里有能驾驭它的操作手,和配得上它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