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起来,映红了所有人的脸。
凄厉的尖叫在风里扭曲变形,一个工人指着那条扑向桥墩的火蛇,话都说不出来。
郑显坤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抄起旁边一个灭火器,拔掉保险就冲了过去。
“救火!都他妈愣着干嘛!”
工人们反应过来,几十个灭火器同时对准了火墙。
白色的干粉和水龙压了上去,火势被迅速控制住,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塑料残骸和一个巨大的破洞。
冷风像刀子一样,从破洞里灌了进去。
费醒手里的测温仪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字从十五度,一路狂跌。
十二度。
十度。
八度。
“完了。”费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温度掉下来了,全都完了。”
郑显坤丢掉空了的灭火器,看着那个破洞,像看着自己胸口一个血淋淋的伤口。
“补!快找东西把洞补上!”他对着周围的人嘶吼。
“没用了。”
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走到破洞前,感受着灌进来的冷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郑显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远桥,不能放弃!还有办法!”
“修修补补,解决不了问题。”陈远桥转头,看向赵科严,“赵科严,你现在马上去机修厂。”
赵科严跑了过来,冻得嘴唇发紫。
“远桥,要干嘛?”
“找锅炉,烧煤的那种工业锅炉,越大越好,我要三台。”
陈远桥的语速很快,命令一个接一个。
“再去后勤,把所有盖着机器的帆布,不管多厚,全部拉过来。还有,去附近的村子,高价收稻草,干的稻草,有多少要多少。”
所有人都听傻了。
费醒第一个反应过来。
“陈顾问,你要干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要稻草干什么?”
“拖拉机是土办法,挡不住天灾。现在,我们玩点工业的。”陈远桥看着那座巨大的桥墩,“不保温了,我们主动给它加热。”
郑显坤愣住了。
“怎么加热?”
“蒸它。”
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专家和技术员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个省厅来的老专家走过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小同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蒸?你怎么蒸?这是几十吨的混凝土,不是一笼包子!”
“原理一样。”陈远桥没有看他,他在地上用石块画着草图,“用帆布把整个桥墩包起来,帆布和混凝土之间,塞满稻草作为保温层。然后,用锅炉产生的高压蒸汽,从预留的管道里灌进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把整个桥墩,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只剩下风声。
这是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没有记载过的疯狂想法。
郑显坤看着陈远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绝对自信的光。
他咬了咬牙,对着赵科严吼道。
“听见没有!按陈顾问说的办!一小时内,我要看到锅炉!”
赵科严没再问,转身就跑向了吉普车。
工人们也动了起来。
陈远桥拉过一个技术员,递给他一本笔记本。
“你,现在开始记。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这是规程。”
“蒸汽养护规程第一条,升温。从初始温度到目标温度,每小时升温速率不得超过二十摄氏度。”
“第二条,恒温。养护温度必须稳定在六十五摄氏度,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两度。内部湿度,必须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第三条,降温。恒温阶段结束后,每小时降温速率不得超过十五摄氏度,直到混凝土内外温差小于二十度,才能撤掉保温层。”
老专家凑了过来,看着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下的一行行参数,手都在发抖。
这些精确到极点的数据,他只在国外的顶尖技术期刊上见过概念性的讨论,根本没有谁敢在这么大的工程上实践。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凭空想象,他是在复述一套已经成熟到极点的工艺流程。
一个半小时后,三台巨大的卧式锅炉被拖车拉到了工地。
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厚重的帆布和成堆的稻草运到桥墩下。
在陈远桥的指挥下,他们用脚手架搭出框架,将帆布一层层包裹住桥墩,然后发疯一样地往帆布和混凝土的夹层里填充稻草。
一个小时后,一个丑陋又臃肿的“草包”,把整个二号墩套得严严实实。
三根粗大的蒸汽管道,从锅炉接出来,插进了“草包”的底部。
“点火!升压!”
陈远桥下达了命令。
锅炉工铲起煤,扔进炉膛,熊熊的火焰升腾起来。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慢慢爬升。
“开阀!”
“嘶——”
刺耳的声音响起,白色的高温蒸汽,带着巨大的能量,咆哮着冲进了帆布罩里。
那个巨大的“草包”肉眼可见地膨胀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活物。
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帆布的缝隙里渗出来,整个桥墩周围,瞬间被浓密的水汽笼罩。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
陈远桥拿着测温仪,守在唯一的观测口。
温度,二十度,三十度,五十度。
“稳住!二号锅炉减小风门!三号锅炉加大进煤量!”
他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船长,在风暴里指挥着一艘巨轮。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陈远桥没有合眼。
他和郑显坤、费醒几个人轮流守在锅炉边,每隔半小时,就记录一次温度和压力。
整个蔡家关指挥所,都变成了不夜天。
第四十八小时结束,陈远桥下令开始降温。
又过了十几个小时,当最后一丝蒸汽散尽,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拆开帆布和已经湿透的稻草。
灰色的混凝土桥墩,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个技术员拿着回弹仪,对着桥墩表面“砰”地打了一下。
他看着仪器上的读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换了个位置,再打一下。
“强度……”他结结巴巴地说,“强度……C40,达到了设计强度的百分之七十五。”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桥,像在看一个神。
“陈顾问,怎么可能?这才两天多!按常规保养,这至少要一个星期!”
郑显坤冲过去,抢过回弹仪,自己亲自操作。
“砰!”
他看着读数,咧开大嘴,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成了!真的成了!”
“我们把桥,救回来了!”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开到了现场,卢海波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桥墩,又看了看工人脸上的狂喜,最后把目光落在陈远桥身上。
“小陈,你又给我搞了个大新闻出来。”
他拿起那个技术员记录的笔记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冬季施工蒸汽养护规程》,手都有些抖。
“马上整理成正式文件!”卢海波对着身边的秘书说,“用公司的名义,发到全省所有在建项目部!让他们立刻组织学习!就说是公路五处的重大技术创新!”
危机解除,所有人都松懈下来。
陈远桥紧绷的神经一松,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眼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郑显坤扶住他。
“远桥,你怎么了?眼睛怎么红得跟个兔子一样!”
陈远桥用力眨了眨眼,视线一片模糊,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白雾。
“没事,蒸汽熏的,两天没合眼,缓一缓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技术员连滚带爬地从大桥的另一头跑了过来,脸上全是汗。
“陈顾问!郑主任!不好了!”
“合龙段那边,出事了!”
陈远桥的心猛地一沉。
他和郑显坤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大桥的另一端跑去。
大桥的中间,最后一段等待连接的合龙口。
几个负责预埋钢筋的工人,正围在那里,脸色惨白。
陈远桥挤进去,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为最后浇筑预留的,十几根拇指粗的螺纹钢筋,被人齐刷刷地剪断了。
郑显坤冲过去,用手摸着钢筋的断口,气得浑身发抖。
“谁干的!这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这是要断桥的根!”
陈远桥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个切口。
断口异常平整,没有一点毛刺。
“切口很光滑,不是砂轮机或者钢锯。”
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液压剪。”
他站起身,看着其他几处断口,全都是一模一样。
“专业设备,专业的人干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工地,望向远处平静的红枫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天前那辆黑色皇冠轿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