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红色封面,上面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桥梁施工安全漫画手册》。
费醒把它像宝贝一样捧在手里,冲进病房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陈工,陈工!印出来了!”
他把那本崭新的小册子递到陈远桥面前,手指都在轻微发抖。
“省印刷厂加急印的,第一批五万册,昨天刚发下来,我们项目部只分到两百本,当场就抢光了!”
陈远桥用左手接过来,翻开。
纸张的质量比他想象的要好,油墨清晰。他画的那些歪歪扭扭又带着点黑色幽默的小人,被印在光滑的纸上,显得格外生动。
“高空作业似演戏,安全带是主角戏。”
王兴娇念出第一页。
“何止是抢光了。”费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水,“公司供应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二处、三处,还有毛钱定价的小册子,已经炒到五块钱一本了,还得凭条子买!”
陈远桥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画的“电老虎”,他画的“天降正义”,还有王兴娇配的那些顺口溜,都变成了可以批量复制的知识。
“昨天,总公司的王总工亲自来我们工地,什么都没看,就要了一本这个。”费醒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他站那儿看了半个多小时,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这一本小册子,比发十次文件,开一百次安全会都有用。”
王兴娇听着,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看着陈远桥,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魔力,总能把不起眼的事情,做得惊天动地。
两天后,卢海波亲自来了医院。
他没带水果,也没带补品,只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
“远桥,这是省厅财务处刚转过来的,你的稿费。”卢海波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一笔,八千六百块。扣了税的。”
八千六百块。
在1987年,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工薪家庭疯狂的数字。
王兴娇都愣住了,她知道这本册子火了,但没想到能带来这么大一笔收入。
陈远桥看都没看那个信封。
“卢总,这笔钱,我一分都不要。”
卢海波的笑容停在脸上。“你说什么?这可是你应得的,你画了多久,费了多少心血。”
“这本册子,是我在工地上看到的,听到的,然后画出来的。里面的每一个故事,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工人的血和泪。”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这钱不属于我。”
他看向卢海波,眼神很坚定。
“我想用这笔钱,成立一个基金。就叫‘交通职工工伤互助基金’。以后,再有咱们系统的工人兄弟因为工伤致残,或者家里出了变故,就从这个基金里拿钱去救急。”
病房里很安静。
卢海波看着陈远桥,这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为了几块钱奖金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也见过为了一个提拔名额互相拆台的算计。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面对这样一笔巨款,能如此干脆地推开。
“好。”卢海波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替全公司的职工,谢谢你。”
他站起身,对着病床上的陈远桥,郑重地鞠了一躬。
王兴娇的眼圈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保温桶,给陈远桥盛了一碗汤。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黔省交通系统。
如果说,之前那本漫画手册让陈远桥成了技术圈的名人,那么捐出全部稿费这件事,则让他瞬间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
《黔省日报》用头版接近三分之一的版面,刊登了一篇特写。
标题是:《一个青年工人的高尚情操——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级工陈远桥》。
文章里,不仅详细报道了他见义勇为、在病床上坚持创作安全手册的事迹,更是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他捐出全部稿费成立互助基金的义举。
省委宣传部直接将此事定性为“新时期精神文明建设的重大典型”。
“全省职业道德模范”的荣誉称号,以最快的速度批了下来。
那些曾经对陈远桥靠关系进公司抱有微词的人,彻底没了声音。
那些自视甚高的学院派专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年轻人,用一种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式,解决了他们用无数理论和规范都难以解决的基层安全教育问题。
黔省大学土木系的陆教授,在一次全系大会上,公开要求所有师生都去读一读这本漫画手册。
“理论脱离实际,就是空中楼阁。我们培养的工程师,不能只懂数据和公式,更要懂人心,懂一线。这一点,我们很多人,都不如这个叫陈远桥的年轻人。”
这些消息,都是王兴娇一条一条念给陈远桥听的。
她看着报纸上那张陈远桥穿着病号服的照片,眼睛里闪着光。
“你现在可是全省的名人了。”
陈远桥笑了笑,左手不太方便地挠了挠头。“都是虚名。”
“这可不是虚名。”王兴娇放下报纸,“我爸昨天打电话来,说省委组织部的人都去交通厅了解你的情况了。他说,你这块金子,藏不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省电视台的专访。
一个女记者,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师傅,把小小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摄像机上那盏刺眼的照明灯打开,整个房间亮如白昼,空气都变得有些燥热。
“陈远桥同志,您好。我们是省电视台《时代先锋》栏目的记者。”女记者举着话筒,笑容很标准,“您能谈谈,您创作这本安全手册的初衷吗?”
陈远桥靠在床头,面对镜头,没有丝毫紧张。
“初衷很简单,就是希望工友们都能平平安安上班,高高兴兴回家。手册里的每一个案例,都不是我编的,是工地上血的教训。我只是把它们画了出来。这份功劳,属于所有一线工人。”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谦逊又得体。
女记者又问了几个关于捐款和荣誉的问题,陈远照旧把功劳归于组织和集体。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我们看到,陈工您在病床上还在坚持学习和工作。”女记者看到了床头柜上摊开的图纸和笔记本,“能跟我们分享一下,您最近在研究什么吗?”
来了。
陈远桥心里很平静。
“没什么,就是闲不住,随便画画。”他用左手拿起一张图纸,那是一张他这几天用左手新画的,关于红枫湖大桥桥墩结构的草图。
图纸上的线条依然有些生涩,但结构清晰,标注着各种数据。
“比如,大桥的抗冲击能力,是我们项目组一直在优化的重点。”陈远桥的手指,看似随意地点在图纸上一个位置,“特别是像五号墩这样的关键承重结构,我们最近根据德国专家的最新建议,对它的钢筋笼结构进行了调整。在特定情况下,这里的横向抗冲击能力会是设计的薄弱点,我们正在研究加固方案。”
摄像机的镜头,随着他的手指,给那张图纸一个长达数秒的特写。
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手指点着的位置,以及旁边用红笔标注的一串坐标数据。
那串数据,是假的。
是陈远桥精心设计,通过赵科严的嘴,喂给林文峰的那个诱饵。
现在,他通过省电视台的镜头,将这个诱饵,公之于众。
他知道,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定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个节目。
那个代号“穿山甲”的幽灵,在看到这个特写时,会作何感想?
是相信,还是怀疑?
陈远桥放下图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当然,这些都还是初步设想,要经过严密的科学论证才行。我们修桥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来不得半点马虎。”
采访结束,记者和摄像师满意地离开了。
王兴娇帮他收拾着床头的图纸,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你刚才指的那个位置,数据好像和我帮你整理的不太一样?”
陈远桥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钓鱼嘛,总要用点特别的鱼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