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陈远桥一声令下,巨大的轰鸣声炸开,整个红枫湖畔的地面都在发抖。
“开始了!”
“老天保佑!”
郑显坤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了肉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缓缓旋转下沉的巨大钢护筒上。
控制室里,陈远桥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主屏幕上的数据流。
“下沉速度正常。”
“扭矩正常。”
宁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断报出各项参数。
钢护筒像一根巨大的铁钉,一寸寸扎向大地深处。
二十五米。
二十八米。
三十米。
突然,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通过地面的震动传到每个人的脚底。
吱——嘎——
声音让人牙酸。
“怎么回事?”
“卡住了?”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人脸色发白,“是溶洞的顶板!碰上硬的了!”
陈远桥拿起对讲机,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加大震动锤频率,功率调到百分之八十。旋挖钻减速,慢速下压。”
命令被立刻执行,刺耳的摩擦声变得更加剧烈,但钢护筒,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向下移动。
三十点五米。
三十一米。
就在这时,摩擦声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沉闷的破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压垮。
控制室里,深度监控仪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三十三米!”
“三十五米!”
“失控了!护筒在往下掉!”
宁远的声音变了调,他指着另一块屏幕,几乎是尖叫出来。
“漏了!陈工,你看,泥浆面在急速下降!漏浆了!”
屏幕上,代表泥浆液位的绿色水平线,像瀑布一样垂直掉了下去。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前一秒还在下沉的钢铁巨物,下一秒就成了吞噬一切的无底洞。
郑显坤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踉跄了一下,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抛填!”
一声爆喝通过高音喇叭响彻整个工地,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陈远桥抓着扩音器,站在控制室外的高台上,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个巨大的桩孔。
“一号到十号车,按预案顺序,全部给我上!快!”
早已待命的几十辆重型卡车,发出愤怒的嘶吼,一辆接一辆地倒向桩孔。
车斗扬起,混合着粘土的巨大片石像下雨一样,被疯狂地倾倒进桩孔里。
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
但陈远桥没有只看着。
他把一根长长的钢筋插进脚下的泥土里,耳朵贴在钢筋的另一头,闭上了眼睛。
他在听。
听地下三十米深处,那些石头和泥土落下去的声音。
“停!五号车停下!”他猛地睁开眼,大声喊道。
“换十一号车!上小级配碎石!快!”
一个负责调度的工人大喊:“陈工,大石头才堵得住啊!”
“声音不对!”陈远桥吼了回去,嗓子已经有些沙哑,“料去填实那些缝隙!”
他转头对着对讲机下令。
“震动锤,改高频短促夯击!配合填料节奏,我说夯,你就夯!”
“收到!”
“夯!”
“停!”
“再夯!”
整个工地,变成了一个由他一人指挥的巨大交响乐团。卡车的轰鸣,石料的倾泻,震动锤的巨响,所有声音都围绕着他一个人的指令在运转。
在场的所有工程师和技术员都看呆了。
他们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耳朵来指挥灌桩。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教科书和规范的范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天。
两天。
整整七十二小时,陈远桥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就守在钻机旁边,像一尊雕像。饿了就啃两口冰冷的馒头,渴了就灌几口凉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靠着那个嘶嘶作响的扩音器发号施令。
工人们也被他这股不要命的劲头感染了。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喊累。
三班倒,人换机器不停。吃饭就在工地上解决,困了就靠着设备眯几分钟。
一个年轻工人累得快站不住,旁边的老师傅递过来一根烟。
“抽一口,提提神。陈工都还站着,我们不能倒下。”
年轻工人看着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背影,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一扔,又抄起了铁锹。
“没错,干!他娘的,这辈子还没这么拼过命!”
第三天,凌晨。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控制室里,一直死死盯着液位监控的宁远,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
“稳住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陈工!郑主任!你们快看!液位线稳住了!半个小时没有下降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冲进控制室,挤在小小的屏幕前。
那条曾经像瀑布一样坠落的绿色水平线,此刻,平稳得像一根尺子画出来的。
成功了。
用最土的办法,他们真的在地下三十五米的地方,造出了一座人工的山,堵住了那条吞噬一切的地下暗河。
“呜——”
不知道是谁先哭了出来,然后就像会传染一样,整个工地,那些熬了三天三夜的汉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郑显坤冲过去,一把抱住陈远桥,手都在抖。
“成功了!远桥!我们成功了!”
工人们把安全帽扔向天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绝望之后的希望,让所有人都陷入了狂喜。
陈远桥紧绷了七十二小时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不远处的主钻机动力房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欢呼声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紧接着,那台咆哮了三天三夜的钢铁巨兽,所有的轰鸣声,所有的震动,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心头发慌。
欢呼声停了。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一个负责看守动力房的工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哭腔。
“停了!机器停了!”
他指着动力房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液压管……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