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公路公司小食堂的庆功宴,热浪滚滚,已经到了尾声。
陈远桥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一杯杯平坝窖酒灌进喉咙,从起初的辛辣烧灼,到后来的麻木滚烫。
卢海波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是公司的定海神针。李振华端着杯子,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孙总工更是喝红了眼,拉着他的手,一杯接一杯,非说他是设计院的救命恩人。
最后,连八竿子打不着的科室负责人都端着酒杯过来,挨个跟他碰杯,嘴里说着“以后多关照”。
黄文波满脸红光,像一尊门神替他挡了几轮,最后自己也喝高了,搂着陈远桥的脖子,舌头都大了:“好样的……给咱们五处……长脸了!”
陈远桥靠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层水。
他只记得,王兴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他换了好几次热毛巾,又悄无声息地挡了好几次递过来的酒杯。
“不能再喝了,他明天还要盯着工地。”她对每一个来敬酒的人都这么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持。
宴席终于散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食堂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冲天的酒气。
赵科严晃过来,想架起陈远桥的胳膊。
“我来吧,娇娇姐,这小子死沉死沉的。”
王兴娇摇了摇头,把陈远桥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纤瘦的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撑了起来。
“不用,车班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赵科严看着王兴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平静,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看懂了。
赵科严耸了耸肩,没再多话,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转身走了。
夜风很凉,带着土腥味,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酒意。
从食堂到单身宿舍的路坑坑洼洼,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个灯柱下缩成一团。
陈远桥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王兴娇身上。她很瘦,撑得有些吃力,脚步踉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远桥的头歪下来,靠在她的肩窝,嘴里呼出的全是灼热的酒气,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红枫湖,喀斯特地貌……不行,那个渗透系数不对……要重算……”
王兴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扶紧了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终于到了宿舍楼下。
王兴娇从陈远桥的上衣口袋里摸出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她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把门打开。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墨水味。
她把陈远桥半拖半扶地弄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他一沾床,就彻底不动了,像一截木头,沉沉睡去。
王兴娇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她没有休息,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脸盆和毛巾,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盆热水回来。
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带着温热的水汽。
她坐在床边,小心地擦拭着陈远桥的脸。他的脸很烫,眉毛在睡梦中也紧锁着,似乎还在跟那些图纸数据较劲。
擦完脸,又擦了擦他的脖子和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安静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书籍,一支钢笔的笔帽没盖,旁边是一个塞满烟头的玻璃罐子。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边。
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王兴娇看他睡得难受,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让他透口气。
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感觉到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个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团。
她把纸团展开。
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张火车票的存根。
林城——广州。
那三个字。
李亚茹。
王兴娇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有些发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远桥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把存根扔掉,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她只是将那张皱巴巴的票根,重新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然后,她把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放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她又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解酒药,稳稳地放在了那个小方块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王兴娇的身体僵住了。
是陈远桥。
他眼睛还闭着,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他嘴里又开始念叨。
“别走……图纸……图纸还没算完……”
王兴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反而抓得更紧了。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床上的男人,和床边的女人。一盏昏黄的灯泡。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宿舍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门板都在颤抖,像是要被拆掉一样。
一个粗鲁又带着浓重醉意的声音在门外咆哮。
“陈远桥!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是何胡子的声音。
“有本事在会上告老子的状,有本事当着领导的面下老子的面子,现在他妈的当缩头乌龟了?”
“你给老子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跟你没完!”
门外传来其他人小声的劝阻。
“何处长,小声点,这是宿舍区……”
“滚蛋!”何胡子吼了回去,“老子今天就要在这里问问他陈远桥,他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一处的挖掘机要给他用?凭什么他一个五级工能当设计院的专家?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开门!陈远桥!你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门给你踹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门锁的位置似乎已经松动。
王兴娇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手腕被那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攥着,动弹不得,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