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
整个蔡家关工地,像一个巨大的泥潭。
工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刚保住的路基上,身上裹着半干的泥浆,怀里抱着铁锹,就那么睡着了。场面安静,又透着一股子打完硬仗的悲壮。
陈远桥一夜没睡,靠在一堆沙袋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郑显坤走过来,声音沙哑。“活下来了。”
他递给陈远桥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自己也拿了一个啃起来。
“损失统计出来了。我们这边,冲走了三百多方土,几床棉被,没了。三号墩基坑,一滴水没进。”
郑显坤的语气里,有后怕,更有庆幸。
陈远桥咬了一口馒头,面粉的甜味在嘴里散开。“隔壁呢?”
一个通讯员跑了过来,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汗。“郑主任,陈总指挥!刚跟二标段通上话,他们那边……完了。整个基坑全被淹了,模板、钢筋全泡在水里,损失惨重。”
郑显坤手里的馒头掉在泥地里,他没去捡。他看着陈远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早饭是稀饭馒头,炊事班用大桶抬到工地上。
工人们被一个个叫醒,排着队,默默地领饭,然后蹲在泥地里吃。
郑显坤站上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箱,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弟兄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
“昨天晚上,我对不住大家。我犹豫了,我怕担责任。”郑显坤没有看任何人,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工地。“是陈总指挥,在所有人都慌了的时候,第一个扛着沙袋冲了上去。他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的胆子给拉了回来。”
他转过身,对着站在人群里的陈远桥,深深鞠了一躬。
“我,郑显坤,向你检讨!从今天起,蔡家关项目所有防汛抢险工作,全部由陈总指挥统一调度,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工地上鸦雀无声。
那些昨天还腹诽陈远桥太年轻,做事太冲动的工长和老工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黄文波从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西装已经成了泥块,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脚上的皮鞋只剩下一只。他走到郑显坤旁边,没有拿喇叭。
“我这身衣服,几百块钱,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觉得值。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叫工程五处的人。我看到了陈远桥扛着沙袋往洪水里冲,看到了郑显坤带头往前顶,看到了冯和啸那个兔崽子为了保住一根标杆差点把命丢了。”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泥地。
“我们五处的精神是什么?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不是印在纸上的报告。就是这个!”他用脚重重跺了一下泥地,泥浆四溅。
“我们五处的精神,就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精神!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几百号人,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一场危机,变成了精神洗礼。
人群散去后,陈远桥没有休息,他带着几个技术员,又回到了昨天出现管涌的那个边坡。
郑显坤跟了过去。“小陈,这里已经压住了,还看什么?”
“郑头,这场暴雨,是老天爷免费帮我们做了一次地质勘探。”陈远桥指着那片被碎石压住的区域。“这里冒水,说明坡体内部有软弱夹层,光靠压是治标不治本。我的想法是,干脆把这一片挖开,做成台阶式的锚杆挡墙,把隐患彻底根除。”
郑显坤听得一愣一愣的。坏事,在陈远桥嘴里,硬是说成了好事。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一辆北京吉普车碾着泥水,艰难地开到指挥所门口。
车门打开,省交通厅办公室的几个人先下来,接着,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干部服,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边运动鞋,在这片泥泞中格格不入。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陈远桥。
他身上的工装破了几个大洞,右边肩膀的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凝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王兴娇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陈远桥看见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不认识了?这是我们工地的最新款迷彩服,防洪限量版。”
王兴娇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走上前来,握住黄文波的手。“黄处长,辛苦了!厅里已经收到了你们的报告,卢副厅长亲自批示,通报表扬,并下拨五万元专项防汛资金,用于你们的灾后重建!”
黄文波看了一眼陈远桥。
陈远桥开口了。“黄处,这笔钱,我建议拿出来一部分,给兄弟们换一批新的雨衣雨鞋,再拿一部分,改善一下食堂伙食,这段时间大家太苦了。”
王兴娇带来的慰问团,带来的不只是表扬,还有猪肉、面粉和罐头。
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陈远桥没有参与到热闹中去。他正指挥着工人清理现场。
“所有淤泥,全部清运到指定的弃土场,不准乱倒。”
“赵科严,去镇上拉几车生石灰回来,生活区,食堂,厕所,全部给我撒一遍,消毒!防止灾后出疫情!”
安排完一切,已经到了深夜。
指挥所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睡了,只有陈远桥还坐在灯下。
他面前摊开一个本子,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费醒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老陈,还不睡?写什么呢?”
陈远桥头也没抬。“把这次抢险的经验教训记下来。我准备写一篇《山区公路施工雨季防排水技术总结》,以后夜大的毕业论文,就用这个了。”
费醒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清理工作继续。
主要排水沟里的淤泥最厚,挖掘机挖不了,只能靠人工清掏。
“锵!”
一个工人的铁锹,在厚厚的淤泥底下,磕到了一个硬物。
“陈总指挥!
陈远桥立刻走了过去。“小心点,把周围的泥清开。”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很快刨开了一大片。
一块青黑色的石碑,斜斜地插在沟底,露出了上半截。
钟中书记正好路过,他见多识广,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描摹着石碑上的刻痕。那不是现代的字体,笔画古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这……这像是古篆。”钟中书记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对着那几个字辨认了半天,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在……此……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