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回到蔡家关指挥所,已经是三天后。
那辆大巴车在冰封的山路上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是公路段的撒盐车开路,才把他们这群人救出来。
他没带行李箱,只背着一个军用帆布包,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巨大的陶土坛子。
坛口用红布和粗麻绳封得严严实实,走一步,里面的液体就晃荡一下,很沉。
宿舍走廊里一股煤烟和潮气的混合味。
他推开自己宿舍的门。
费醒正坐在床边,对着一本翻开的书发呆,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听到门响,费醒抬起头,看到陈远桥和他手里的两个大坛子,愣了一下。
“你可算回来了,郑头都问了好几遍。”
陈远桥把两个坛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两声闷响。
他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上冻雨,车滑沟里了,耽搁了两天。”
费醒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坛子上。
“这是什么?”
“我妈腌的盐酸菜,独山那边的老做法,带过来给兄弟们尝尝。”陈远桥说着,解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条硬邦邦的腊肉,扔到自己床上。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费醒看着那两个土陶坛子,又看了看陈远桥风尘仆仆的样子,眼神里的光好像一下子就灭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下去,看着自己摊开的书。
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看得他头晕。
突然,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不像是在叹气,更像是在泄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陈远桥解绳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费醒的后脑勺,这个比他大了快十岁的老三届中专生,一直憋着一股劲要跟他比个高低。
可现在,这股劲好像没了。
“怎么了老费,遇上难题了?”
费醒没抬头,声音从胸口里发出来,闷闷的。
“没。”
陈远桥没再问,他解开一个坛口的麻绳,掀开红布,一股酸爽辛辣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宿舍。
他从自己的饭盒里找出两双筷子,递给费醒一双。
“尝尝,刚腌好的,脆得很。”
费醒没接筷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
“老陈,我问你个事。”
“说。”
“高数……那玩意儿,到底怎么学?”费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远探究地看着他。
“就那些曲线,那些积分,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就是看不懂。”费醒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婆娘,在省城住院,肾上的毛病,挺重。”
宿舍里的空气好像停住了。
酸菜的味道还在,但已经没人注意。
“医生说要长期治疗,不能再待在县里了。我想调回省城,去公司机关,或者去哪个分部都行,只要能下班就回家。”
“可我就是个中专生,初级职称。人事上说了,想调动,没门路。除非,拿到工学院夜大的文凭。”
费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考了两年了,年年都栽在高数上。今年要是再考不过……”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手里的书猛地合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很响。
陈远桥看着他,这个平时总爱在技术问题上挑点刺,暗地里跟他较劲的男人,此刻像个快要淹死的人。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那个坛子,往费醒的床边推了推。
“这坛给你。”
费醒愣住了,看着脚边的坛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妈腌了两坛,咱俩一人一坛。”陈远桥说得理所当然。
“从今天起,每天下班,我给你补两个小时的课。你把你不懂的都圈出来,我讲给你听。”
费醒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着陈远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个大男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他以为陈远桥会看他笑话,毕竟两人明里暗里都在竞争。
可他等来的,是一坛盐酸菜,和一个承诺。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考,你也想考,咱们是同一条路上的。”陈远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再说了,以后蔡家关的技术部,就咱俩。你要是垮了,我一个人也顶不住。郑头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费醒看着陈远桥,看着他坦然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九九,那些不服气,都挺可笑的。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他接过陈远桥递过来的筷子,也从坛子里夹出一大筷子酸菜,塞进嘴里。
酸,辣,爽脆。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真的流了出来。
那天晚上开始,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灯光总是最后熄灭。
费醒把所有不会的题都整理出来。
陈远桥不跟他讲那些复杂的定理推导。
“你看这个受力分析,你就别把它当成公式。”陈远桥拿着铅笔,在一张废图纸上画着。
“你就把它当成咱们在山壁上打炮眼。这个力,就是炸药的劲。这个支撑点,就是你选的岩石最硬的地方。你要是算错了角度,炸药的劲就全从裂缝跑了,白费功夫,还可能引起塌方。公式算对了,一炮下去,石头就按你想要的样子裂开。”
他把抽象的力学模型,全都换成了工地上的爆破数据,换成了钢筋的屈服强度,换成了混凝土的标号。
费醒是老技术员,实践经验丰富。
他一听就懂了。
以前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好像一下子就活了过来,变成了他每天都在接触的钢筋,石头,水泥。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扇生锈的门,被陈远桥一脚踹开了。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费醒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个积分,就是算整个山体要承受多大的劲,咱们要用多少根锚杆才能把它钉住!”
陈远桥点点头。
“就是这个理。”
这种教学相长,也让陈远桥受益匪浅。
为了给费醒讲明白,他必须把自己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一遍,把前世的经验和这个时代的规范结合起来。
他的基础,也在这过程中变得无比扎实。
指挥所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变化。
以前费技术员和陈技术员碰在一起,总要为某个施工方案争几句。
现在,两人天天凑在一起,不是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就是在工地上一起测量。
技术部再也没有了明争暗斗,反而成了全公司最团结,效率最高的部门。
郑显坤晚上查岗,好几次都看到他们宿舍的灯还亮着。
他悄悄走到窗户边,看到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借着一盏昏暗的马灯,在草稿纸上不停地算着什么。
第二天,郑显坤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让后勤把指挥所办公室里那盏最亮的汽灯,搬到了陈远桥的宿舍。
“晚上用电省着点,但这盏灯,你们随便用,煤油我批条子去领。”郑显坤把灯放下,对着两个愣住的人说。
“别耽误了正事,也别耽误了你们自己的事。我不管你们在干什么,只要能把活干漂亮,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一月份,夜大报名的最后一天。
他们的报名表早就填好交了上去,今天,是去市教育局领取准考证的日子。
两人都跟郑显坤请了半天假,准备下午就坐班车去市里。
中午吃完饭,陈远桥和费醒正在收拾东西。
宿舍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雪的工人冲了进来,帽子眉毛上全是白的。
“下雪了!下大雪了!”
陈远桥走到门口。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白色世界。
鹅毛一样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能见度不到十米。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去市里的路,封了!”工人跺着脚上的雪,大声喊道。
“刚才车队那边传来消息,山口那边,雪都半米厚了,车根本过不去!”
费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冲到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那准考证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轻得像一片雪花。
“今天不领,就当自动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