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一出,刚刚能休息的宁远又被叫去,带着几个可靠的工人,彻夜守在二级阶地。
指挥部里,烟雾缭绕。郑显坤和钟中相对无言,桌上那杯浓茶早已凉透。
后怕,缠绕在两人心头。
“老钟,”郑显坤声音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要是……要是小陈晚去半天,或者他没那份心细和胆量……”
钟中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就不是丢乌纱帽的事了。文物在咱们工地上被盗掘破坏,这是政治事故,你我下半辈子就毁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陈远桥这一手,不仅是保住了墓,更是保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政治生命和蔡家关项目的未来。特别是郑显坤,想起自己最初对陈远桥那点“关系户”的偏见和微词,脸上就有些火辣。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也真敢拼命。
“郑主任,陈同志,”老所长掏出烟,给郑显坤递了一支,自己点上,“案子我这边基本清楚了,入室盗窃、破坏文物未遂、非法持有爆炸物,人证物证俱在,三个瘪三是跑不脱了。”
他吐了口烟,看向陈远桥,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陈同志,好样的!空手夺白刃是英雄,这回智勇双全抓贼,保住了国家财产,更是大功一件!那雷管要是响了,那个墓就完了。”
郑显坤连忙道谢:“都是应该的,也多亏所长您处理及时。”
“分内事。”老所长摆摆手,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们通个气,也让你们心里有个数。”他指了指山上方向,“按那几个贼撂的话,还有他们带的‘专业’家伙什看,他们盯上的,恐怕不是个小坟包。招来这种专业团伙的……我干了这么多年,也是头回见。”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信息:“我已经把案情和初步判断,电话上报县局和地区文保部门了。这摊子事,性质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重,你们工地上,得有个准备。”
郑显坤和陈远桥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老所长话里的分量。
“明白了,谢谢所长提醒!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郑显坤郑重说道。
离开派出所,陈远桥没再回山上的指挥所。他得直接赶回公司——明天上午,就是决定蔡家关大拉槽技术命运的专题论证会。
车站很简陋,一个水泥雨棚,一块斑驳的木牌。等了约莫半小时,才有一辆喘着粗气、漆皮脱落的旧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进站。车里已经塞满了人,挑着担的农民、拎着篮子的妇女、穿着工装的工人。陈远桥挤了上去,紧紧抓住头顶的横杆,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摇晃。
离开公司不过短短几天,陈远桥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山上的日子,是被油毛毡、苞谷饭、铁锹和岩石填满的,时间粗糙而具体。当熟悉的城市街景、百货大楼的招牌、叮铃铃的自行车流彻底包围这辆慢吞吞的公交车时,他竟有种微妙的恍惚感。“进城的感觉,真不一样。”
公交车咣当咣当地总算停靠在了公司附近的站点。陈远桥跳下车,向公路公司六号楼走去。他身上还是那套半旧、沾着泥土的工装,与周围下班职工略显整洁的衣着相比,显得格外“接地气”。
陈远桥直奔三楼处长办公室,见到黄文波。黄文波示意陈远桥坐下,还用瓷缸从暖水瓶倒了杯水递给他。陈远桥也没客气,半天没喝水,端起瓷缸一口见了底。
“那盗墓的几个小杂种交给公安了嘛?”黄文波见陈远桥喝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
“交给公安了。”陈远桥简洁回答,“交给蔡家关公社派出所了,人赃并获,笔录也做了。”
“好!干得漂亮!”黄文波一拍大腿,眼里满是赞许,“不仅保住了文物,更是给咱们五处,给公司立了一大功!我刚才电话里听老郑说了,后怕得很啊。远桥,这次多亏你了!”
陈远桥只是微微点头:“应该的,黄处长。”
黄文波摆摆手:“功过后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这个会。我这边私下联系设计院的同学,他们在设计验算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顺向坡。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指挥部非常重视,你在开会前,把功课再做足。”
“好的。”陈远桥答应着。
从黄文波办公室出来,陈远桥径直去了一楼档案室。窗外天色将晚,档案室里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摊开蔡家关那摞厚重的图纸和地勘报告,对着几个关键数据和剖面图,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停顿,是他在心里反复推演可能被质询的环节。山体倾向、坡率、结构面……这些枯燥的数字和线条,此刻就是他明天唯一的武器。
直到那熟悉的、激昂的《歌唱祖国》旋律透过喇叭传来,陈远桥才猛然从图纸的世界里抬起头。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广播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亲切——工地只有风声和号子,这规律的上下班广播,反而成了“正常生活”的标识。
他小心收好图纸笔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先去食堂——毕竟在食堂吃饭,能实实在在地吃到肉。
食堂里人声鼎沸。陈远桥打好一份红烧肉,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熟悉的倩影就端着饭盒坐到了他对面。
“解放军叔叔,”王兴娇压低了声音,“你回来开明天的会?”
陈远桥着实吃了一惊,筷子停在半空:“娇娇?你咋在这里?”他在蔡家关跟石头泥土打了几天交道,完全不知道这边的变动。
王兴娇嘴角弯起:“我昨天就来报到啦。现在,咱们是同事儿了。”
“这么快?”陈远桥确实意外,调动在他印象里是件磨人的事。
“我这是挂职锻炼,手续简单,主要是厅里批,这边接收就行。”王兴娇解释道,语气轻松。
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王副主任好!”
赵科严端着堆得冒尖的饭盒,毫不客气地挨着陈远桥坐下,先冲着王兴娇热情地打了招呼,随即眉毛一挑,看向陈远桥:“你俩认识?”他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陈远桥没接他关于“认识”的话茬,反而用筷子虚点了他一下:“你真是稀客。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师傅肯赏光来吃食堂?”
他太了解这家伙,不是跟着领导吃招待,就是自己在外面下馆子,食堂的固定餐票对他形同虚设。
赵科严嘿嘿一笑,也不尴尬,扒拉一大口饭,含糊道:“没办法,王总亲自交待的任务。明天不是有个要紧的会么?让我待命,晚上可能要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