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电控的门比想象中好进。
周远山报上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大门就开了。
张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家倒是客气。”
周远山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小楼。
楼体有些年头了,外墙瓷砖泛着灰黄色,但门口停着的车一辆比一辆新——
奔驰、宝马、保时捷,排得整整齐齐。
会议室在三楼,装修中规中矩。
大理石地面,红木长桌,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书法。
周远山刚坐下,门就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微胖,穿着深蓝色夹克,手里捏着两盒中华烟。
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到了:
“周总!久仰久仰!我是江南电控的副总,姓钱,您叫我老钱就行!”
周远山站起来,伸手握了一下。
钱副总的手掌厚实温热,握得很用力。
茶很快端上来了,青花瓷杯,茶叶是龙井,浮在水面的嫩芽根根直立。
钱副总亲自给周远山斟茶,一边斟一边说道:
“周总,您在特斯拉的时候我就听说过您。那几年特斯拉在国内建厂,您可是功臣啊!来来来,尝尝这茶,我自己老家带的,比不上你们江城的好茶,但胜在新鲜。”
周远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钱副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掏出烟来递。
周远山摆摆手,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一口烟雾:
“周总这次来,是为智联那个项目吧?”
周远山放下茶杯:
“钱总爽快。电机控制器,我们一年需要六十万套。听说你们产能有富余,想谈谈合作。”
钱副总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
“好事啊!智联是大公司,陆总最近风头正劲,能跟你们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只是……”
周远山看着他,没说话。
钱副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两只手搓了搓,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周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来之前,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具体是谁,我不说您也能猜到。”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那种“你懂的”的表情。
“我们也有难处,您理解一下?”
周远山脸上笑容没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谁打的招呼?”
钱副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放在桌上,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三下。
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下都敲得清清楚楚。
周远山看着那根手指,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钱总,今天打扰了。”
钱副总也赶紧站起来,脸上带着歉意,又带着如释重负:
“周总,实在对不住。以后有机会,咱们再……”
“有机会的。”周远山打断他,笑了笑,伸出手。
钱副总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张峰跟着站起来,手里那叠资料从头到尾没翻开过。
两人走出会议室,穿过那条铺着瓷砖的走廊,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时,周远山回头看了一眼。
钱副总还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往这边看,对上目光,又赶紧转开。
电梯门关上。
张峰终于憋不住了:“周总,那三下什么意思?”
周远山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轻声说道:
“意思是,这个局,人家早替咱们摆好了。”
电梯降到一楼,门打开。
周远山走出去,头也没回。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拉开车门。
“下一站,华兴电子。”
……
华兴电子在宁州高新区最偏的角落,两栋灰扑扑的厂房,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周远山的车绕了三圈才找到,要不是导航显示到了,他差点让司机掉头。
但厂区里停着的车,全是好车。
周远山刚下车,厂房里就冲出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精瘦,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跑起来带着风。
正是郑老板。
他一把拉住周远山的手,使劲晃了两下,嗓门大得半个厂区都能听见:
“周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周远山被他拽着往里走,脚步都有点踉跄。
郑老板边走边回头冲里面喊:“小刘!泡茶!把我那罐大红袍拿出来!”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各种零件样品,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天道酬勤”。
郑老板把沙发上的图纸划拉到一边,按着周远山坐下,自己搬了张塑料凳坐对面。
茶刚泡上,他就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郑老板再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只剩下满脸的为难。
他坐回塑料凳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周总,实话跟您说,智联的单子不是我不想接,是不敢接。”
周远山看着他,没说话。
郑老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周远山。
周远山摆摆手,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里,他的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
“上周,丰田那边的人来过了。来了三个,一个东瀛人,两个华夏人,在我这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厂房。
“话撂得很明白——谁给智联供货,以后就别想接他们的单子。周总,丰田一年从我这儿拿三个亿的货,我这厂子一大半就指着他们活。我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得不能再到了。
周远山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混浊眼睛里藏着的愧疚和无奈。
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没尝出味道。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郑总,我理解。”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平静:
“今天就当我没来过。”
郑老板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周总,对不住。”
周远山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
郑老板跟在后面,送到门口,又送到车边。
周远山拉开车门时,他忽然开口道:
“周总,您别怪我。这年头,活着不容易。”
周远山回过头,看着他。
阳光正好照在郑老板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希望。
希望有人能打破这个局。
周远山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出老远,他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郑老板站在厂门口,一直没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