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个小时后。
林老从机器里爬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头发乱成鸡窝,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找到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在密密麻麻的代码里改了三个参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熬得眼红的工程师们:
“再来。”
启动键再次按下。
机器轰鸣。
这一次,没有抖动,没有异响,只有均匀稳定的运转声,像一首舒缓的催眠曲。
屏幕上,曝光进度条缓缓推进——
50%……80%……95%……100%。
“曝光完成!”
一个工程师扑到显微镜前。
他调焦的手在抖,调了半天才对准。
然后他愣住了。
“怎……怎么样?”有人问道。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成功了。”
这两个字像扔进油锅里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实验室。
“成功了!!”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哭得像个孩子。
林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些欢呼的年轻人,看着屏幕上那行“曝光完成”的字样。
然后他慢慢走到角落,掏出手机。
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林老?”陆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怎么样?”
林老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我们成功了,想说这两年没白熬,想说那些老同事终于可以瞑目了,想说你当初投的那五十亿没打水漂。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我们成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陆远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厉害:
“好。”
就一个字。
林老握着手机,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
他抬头,看着实验室的天花板,看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眼前浮现出三张脸。
老李,老周,小陈。
他们都笑着,像很多年前,在908工程的车间里一样。
林老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在心里说:
老伙计们,咱们的光课机,站起来了。
……
当晚,陆远赶到实验室。
他走进车间时,所有人都在等他。
林老坐在控制台前,面前摆着一块晶圆——
那是第一片成功曝光的晶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电路。
陆远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林老把晶圆递给他。
陆远接过,对着灯光看。
那小小的方块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星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老,眼眶红得吓人:
“林老,这光……真好看。”
林老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是啊。”他说,“真好看。”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落在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上。
那光,和晶圆上的光一样,
都叫希望。
……
香港国际机场,清晨。
离境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林薇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她戴着墨镜,步履匆匆,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从不侧视。
头等舱值机柜台前,她递出护照和机票。
“林薇女士?”地勤核对了一下,“飞往苏黎世的航班,马上可以登机。”
林薇点头,接过登机牌。
就在这时——
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从旁边走过来,一左一右挡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掏出证件,上面金色的警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林薇女士,我们是经侦总队的。你涉嫌多起经济犯罪,已被限制出境,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搞错了!”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是合法商人,我有外交豁免权!”
“豁免权?”另一个警察笑了,“林女士,你那点事,早被查得清清楚楚。别挣扎了,配合一点对大家都好。”
林薇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两个黑衣人想上前,却被另外两个便衣拦住。
“别动!”便衣低声喝道,“谁敢妨碍执法,一起带走!”
黑衣人僵住了。
林薇被带上手铐。
冰冷的金属扣上手腕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低下头,任由警察拉着她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时,她突然站住了。
迎面走来两个人,陆远和于晚晴。
他们推着行李箱,正准备去柜台值机。
三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五米。
林薇抬起头。
她死死盯着陆远。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无数说不清的东西。
陆远也看着她。
他没有躲闪,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
陆远停下脚步,轻声说了一句:
“保重。”
林薇愣住了。
那双一直倔强地瞪着的眼睛,突然模糊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警察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和陆远擦肩而过。
走出十几步后,她终于回过头。
陆远和于晚晴已经走到值机柜台前。
于晚晴正在递护照,陆远站在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林薇转过头,任由警察把她带向另一个方向。
眼泪一直在流。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后悔。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注定是过客。
有些路,注定不能回头。
……
十分钟后,押送车驶离机场。
林薇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香港的楼群渐渐远去,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她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陆远最后那句“保重”。
两个字,很轻。
却比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
机场,登机口。
陆远和于晚晴坐在候机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
于晚晴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道: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好好跟她道个别。”
于晚晴抬起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陆远。”
“嗯?”
“你是个好人。”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才发现?”
于晚晴笑着捶他一下。
登机广播响起。
两人站起来,十指相扣,走向登机口。
窗外,一架飞机正冲向云霄。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跑道上,洒在机身上,洒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