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新国际博览中心。
人潮如海,展馆里充斥着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机器运转的嗡鸣、相机快门的咔嚓声。
这是亚洲最大的半导体设备展,全球顶尖厂商云集,最新最尖端的技术在这里争奇斗艳。
陆远陪着林老,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最中央那个占地最大的展台。
ASML。
两个巨大的英文字母下,一台银白色的机器静静矗立,周围围满了人。
闪光灯此起彼伏,人群中不时传出惊叹声。
那是全球最先进的极紫外光课机——TWINSXE:3300B。
分辨率13.5纳米,每小时可处理一百多片晶圆,售价超过一亿美元。
林老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陆远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为国家的芯片事业奋斗了一辈子。
他见过最好的设备,也用过最差的设备。
他知道差距有多大,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可他从未放弃。
“林老,走近点看。”陆远轻声说道。
林老摇摇头,苦笑一声:“算了,陆总。人家不让靠近。”
陆远没说话,拉着他的手,挤过人群,一直走到最前面。
展台前拉着一条红色的隔离带,带子后面,那台光课机静静伫立。
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灯光,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圣殿。
林老站在隔离带前,双手扶着那根细细的带子,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销售代表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底有一丝傲慢一闪而过。
“两位是?”
陆远开口:“智联未来,陆远。”
销售代表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智联未来,最近在国际半导体圈子里风头正劲——
不是因为他们的产品有多先进,而是因为他们拒绝被收购,拒绝被卡脖子。
硬生生在三星、苹果、高通的围剿下,杀出一条血路。
“陆总,久仰。”销售代表点点头,然后看向林老,“这位是?”
“我的总工程师。”陆远说,“林振民。”
销售代表没什么反应。
这个名字在国际上并不响亮,但在国内半导体圈,林老是个传奇。
“两位是想了解设备参数?”销售代表指了指旁边的一台触控屏,“资料都在上面,可以自行查阅。如果有意向采购,需要先提交资质审核。”
林老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可以……靠近一点看吗?就看看外观。”
销售代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老先生,这是最先进的极紫外光课机,全球只有少数几家公司有资格采购。看外观?您隔着隔离带也能看清楚。”
林老的脸微微涨红。
陆远皱眉:“请你说话客气点。”
销售代表耸耸肩:“陆总,我只是实话实说。您应该也知道,这是瓦森纳协议禁运的设备,华夏不卖。别说看外观,就算您想摸一下,也得先拿到美利坚商务部的许可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接受一些……附加条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林老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转过头,看着那台光课机,看着那个被隔离带隔开的、遥不可及的世界。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抬起手,隔着那条细细的隔离带,朝着那台机器的方向,轻轻伸了伸。
像是一个孩子想抓住够不到的玩具,又像是一个老人,想触摸他一辈子都没能触摸到的梦。
“林老!”陆远一把扶住他。
林老收回手,用力抹了把脸,但眼泪止不住。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
他说不下去了。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这个失态的老人身上。
有人不解,有人好奇,有人露出嘲讽的笑意。
那个销售代表撇了撇嘴,转身要走。
“站住。”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销售代表,眼眶微红,目光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你刚才说,华夏不卖?”
销售代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对,禁运。”
陆远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他转过身,扶住林老,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好奇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今天,我在这里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智联未来,联合江城华微、深城晶方、沪上微电子、北方华创、姑苏纳微、无锡中微、皖江存储——七家国内半导体企业,正式成立‘光课机攻关联合体’。”
全场哗然。
闪光灯瞬间炸开,记者们疯狂往前挤。
陆远的声音继续,穿透所有喧嚣:
“首期注资,五十亿人民币。目标——”
他看向那台被隔离带围住的光课机,目光平静却锋利如刀:
“三年之内,造出属于华夏人自己的极紫外光课机。”
那个销售代表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老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远,眼眶通红,嘴唇剧烈颤抖。
“陆总……”
陆远握紧他的手,用力握紧。
“林老,时代变了。”
……
当晚,陆远回到酒店,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来电显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响起:
“陆远同志,我是工信部下属的……”对方报了一个名字和职务。
陆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名字,他听过。
是某部委的核心领导,主管国家重大科技专项。
“陆总,你在展会上说的那番话,我们都看到了。”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五十亿,七家企业,光课机攻关联合体——这个局,布得不错。”
陆远没说话,等着对方的下文。
“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对方顿了顿,“国家层面,会全力支持你们。政策、资金、人才,只要你们需要的,都可以提。”
陆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对方笑了,“谢你自己。这个国家,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敢做梦、敢拼命的人。”
电话挂断。
陆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魔都的夜景。
黄浦江两岸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忽然想起林老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想起他破碎的声音:
“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
快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
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