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医院,VIP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透每个角落。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纯白被单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陆远是在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右臂像被烙铁反复灼烧,又沉得不像自己的。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伏在床边熟睡的于晚晴。
她侧着脸,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
眼睫下是浓重的青黑,脸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显得格外刺目。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衬衫,皱巴巴的,显然一夜未离。
陆远动了动左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惊醒了于晚晴。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直到对上他清醒的目光,那紧绷的弦才倏然一松,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酸楚。
“你醒了……”声音干哑得厉害,她立刻起身去倒水,手却抖得拿不稳杯子。
“别忙了。”陆远用左手轻轻按住她手腕,声音虚弱但清晰,“我没事。”
于晚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她连忙偏过头去擦,深吸一口气,按下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
检查,换药。
“陆先生,万幸没有伤到主要动脉。右前臂外侧肌肉和肌腱严重割裂,伤口很深,缝了十七针。目前看,骨头没有问题。”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转为严肃。
“但是,影像显示有神经束受损。恢复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对日后手臂的精细操作,比如长时间书写、精密仪器操控等,产生一定影响。需要观察后续神经再生情况。”
陆远神色平静地听着,只是左手在被单下微微攥紧。
于晚晴的脸色则又白了一分。
护士离开后,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敲门进来做笔录。
过程并不复杂。
陆远言简意赅,于晚晴补充。
绑匪那边已经初步撂了,承认是受雇于人,拿钱办事。
雇主联系用的是不记名电话和虚拟的货币,但他们隐约知道来自“深城某家大公司”。
具体指认,目前证据不足。
至于顾北辰……
“顾北辰先生坚称他是接到匿名威胁电话,担心于女士安全才赶去现场,并试图用钱平息事端。现场其他绑匪的供词……暂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他策划或知情。”
年轻警察措辞谨慎,“而且,他父亲顾老先生那边……动用了些关系,提供了些‘证明’。目前看,他更多是作为‘见义勇为’的救人者身份……”
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钞能力生效了。
顾北辰被摘了出去,至少表面上如此。
警察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于晚晴默默端起温好的粥,一小勺一小勺吹凉,喂到陆远嘴边。
陆远很配合地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忽然,他咽下一口粥,开口道:“顾北辰到的时间,太巧了。”
于晚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勺子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她怎么会想不到?
从刀疤那句“有人要他们更惨”,到顾北辰那不合时宜的出现和苍白无力的“劝阻”,一切都有了解释。
喂完粥,她拧了热毛巾,仔细替他擦拭脸颊和左手。
动作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擦到一半,陆远忽然用还能动的左手,握住了她忙碌的手腕。
他的手心还有些凉,但握得很紧。
“晚晴。”他看着她,因为失血和疼痛,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却灼亮得惊人,“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不管你得了什么病,也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对手。”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于晚晴心中那道锁了太久太久的闸门。
所有强装的镇定、压抑的后怕、迟来的悔悟和汹涌的爱意,轰然决堤。
她低头,吻住了他干裂的唇。
这个吻咸涩而颤抖,混合着她的泪水和他的血气,毫无技巧可言。
却倾注了所有未言说的恐惧、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
良久,她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不稳,泪水却流得更凶。
“对不起……对不起陆远……是我太蠢,回来得太晚,还差点又弄丢了你……”
陆远用左手环住她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
“没事,都过去了。”
……
下午,病房门被敲响。
于晚晴打开门,门外竟然站着顾北辰。
他手里提着一个昂贵的果篮,穿着依旧考究。
但脸色晦暗,眼窝深陷,早没了往日风流倜傥的模样。
“晚晴,陆总。”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来看看陆总,顺便……道个歉。那天是我太冲动,没处理好,让你们受惊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陆远包扎严实的右臂,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移开。
于晚晴没有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让顾北辰感到一阵难堪的刺痛。
“顾总。”于晚晴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那天赶来。虽然动机未必纯粹,但结果上,确实拖延了时间。”
顾北辰脸色一僵。
于晚晴转身走回病床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陆远放在被子外的左手。
十指交扣,姿态亲密而坚定。
她回过头,看着僵在门口的顾北辰,一字一句道:
“有些事,该说清了。我和陆远,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只会是彼此的选择。你的好意,你的帮助,甚至你或许觉得的不甘和委屈,都到此为止吧。”
顾北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牙龈咬得发酸。
果篮的塑料提手,在他指节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几秒钟死寂的僵持。
最终,顾北辰极其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明白了。”
他将果篮放在门边的矮柜上,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安全通道的方向。
很快,楼下隐约传来重物被狠狠砸在墙上、水果滚落一地的闷响和破碎声。
病房内,于晚晴恍若未闻。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陆远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以及未来所有可能的风雨。
陆远回握着她,左手的力度坚定而温暖。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他包扎着的右臂上。
那
前路未卜,但这一次,他们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