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飞往北欧的航班上了。不必费心寻找,我去的地方很小,很安静,适合一个人待着,想想代码,也想想......其他事情。
有些话,当面对你说不出口,写下来反而容易些。
首先,是关于苏晓。
我爱她,或许从第一次在安卓项目组见到她时就开始了。
她聪明,独立,耀眼,像一颗不属于任何轨道的星辰。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你,从她看你的眼神,从她谈起你时的语气。
但我总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时间和我倾尽所有的付出,或许能改变什么。
我答应跟你回国,技术理想是一方面,私心里,何尝不是想离她近一些,以为那个‘约定’能成为开始。
很傻,对吧?昨晚看到的一幕,只是打碎了我最后自欺欺人的幻梦。
我不怪她,感情无法勉强。
也不怪你,你甚至可能从头到尾都不完全清楚这交易。
要怪,只怪我自己,把技术理想和情感奢望混为一谈,活该有此一劫。
其次,是关于技术。
做‘初心OS’,是我职业生涯最痛快的经历。
你给了我一个几乎不受限制的舞台,让我能把那些在谷歌被搁置、被妥协的想法,一一实现。
谢谢你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资源支持。
‘初心OS’是我的孩子,我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骄傲。
留下的文档和路线图,是我能想到的、确保它健康发展的最好方式。
就算我人不在了,它的‘灵魂’和‘骨架’也还在。
最后,是关于你。
陆远,你是个复杂的人。
你有枭雄的冷酷和算计,为了目标可以不惜代价。
但你也有理想主义者的纯粹和执着,对产品、对体验那种近乎偏执的追求,让我这个技术宅都为之折服。
我敬佩你,感激你,也......或许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嫉妒你总能吸引最好的目光,嫉妒你拥有将理想变为现实的可怕力量。
离开,对所有人都好。
对我,是斩断无望的执念,找回纯粹的技术世界。
对苏晓,是不再让她因那份‘约定’而愧疚为难。
对你......或许少了一个知道太多尴尬秘密、心境复杂的下属,你能更轻松地前行。
北欧的那个小研究所,答应给我一个完全自主的实验室,研究一些更基础、更远离商业喧嚣的东西。
听起来不错。
就这样吧。
你给了我做最好系统的舞台,我给了你我能做的最好系统。
两清。
珍重。
蒋一鸣
于离港前”
邮件很长,逻辑清晰,情感克制却又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深刻的痛苦、释然与决绝。
陆远一遍又一遍地读着,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能想象蒋一鸣在机场嘈杂的背景音中,敲下这些文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这份“两清”,太过沉重,也太过彻底。
他闭了闭眼,将邮件加密保存。
然后,他尝试拨打苏晓的手机。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立刻联系行政部查询苏晓的公寓,得到的回复是:
物业证实,苏晓小姐已于昨日深夜委托中介办理了退租手续,个人物品也已搬空,去向不明。
陆远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拨通了周世钧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周先生,打扰了。我想问问,苏晓她......有没有联系过你?或者,你是否知道她可能去了哪里?”
陆远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的周世钧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她上飞机前给我发了个消息,只说了句‘出去散散心,别担心’。
不过......我查了一下航班信息,她买的单程票,目的地是瑞士日内瓦,之后就没有公开的航班记录了。
以她的性子,估计是去了哪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怎么,闹矛盾了?”
“一些......需要时间理清的事。”陆远没有多说,“谢谢。”
挂断电话,陆远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欧洲中部那片皑皑雪山区域。
瑞士,阿尔卑斯山。
她去了那里。
他应该去找她吗?
找到之后呢?
质问她的隐瞒?感谢她的付出?
还是......尝试接受那份带着伤痕的、灼热的情感?
他不知道。
蒋一鸣的邮件,苏晓的逃避,他自己内心的混乱与空茫,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决断。
他在办公室里踱步,最终还是坐回电脑前,下意识地打开了机票预订网站,输入了江城前往瑞士日内瓦的航班查询。
屏幕上跳出各种航班信息和价格,他却只是看着,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有点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赵晓棠端着一杯新泡的绿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
“陆远哥,刚开完会,喝点茶润润喉......”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陆远面前还亮着的电脑屏幕。
那上面清晰的航班查询页面,以及目的地瑞士的字样,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入了她的眼帘。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但她很快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快步将茶杯放在陆远手边不远处的桌面上,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茶放这里了,还有点烫,你慢用。”
说完,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待陆远的回应,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陆远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异常,也意识到了屏幕上的内容可能被她看到。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无从解释。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关掉了机票查询页面,端起那杯温热的绿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心中,各种声音在激烈地交锋、挣扎。
一边是亟待稳固的商业帝国和未竟的野心,一边是远走他乡的苏晓,一边是黯然离去的蒋一鸣。
还有身边这默默关怀,却可能因此受伤的赵晓棠......
前路迷雾重重,而他站在岔路口,手握方向盘,却第一次感到。
有些方向,比最复杂的商业决策,更加难以抉择。
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进心底那片因情感的复杂与亏欠而愈发冰凉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