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澜带陆远去的,是一家位于外滩某历史建筑顶层的法式餐厅。
环境私密而奢华,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浦江两岸最璀璨的夜景。
与昨日酒会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这里更显低调内敛的权势感。
落座后,叶清澜竟不再谈论任何与投资、股权相关的枯燥话题。
她挥手让侍者退开些许,亲自为陆远斟了一杯红酒,动作娴熟优雅。
“尝尝,波尔多右岸的精品,不比左岸的名庄差,只是更内敛,需要懂的人细品。”
她举杯,目光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迷离。
陆远依言端起那支造型优雅的勃艮第杯。
他并没有像寻常年轻人那样急于品尝,而是先轻轻晃动酒杯。
观察着那深邃宝石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绵密的“酒泪”。
随后,他将鼻尖探入杯口,深深嗅了一下那复杂而内敛的香气。
这一套动作,沉稳老练。
丝毫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更不像一个会被昂贵红酒震慑住的普通创业者。
然后,他才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中充分停留,细细感受。
叶清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着或许会是“还不错”之类礼节性却流于表面的评价。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种场合下,急于附庸风雅,却往往词不达意。
然而,陆远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迎向叶清澜带着些许探究的眼神。
开口说出的评价,却让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果然很内敛。”陆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
“成熟的李子和黑樱桃的果香为主,但背后藏着很清晰的雪松、烟熏和一点点类似松露的泥土气息。
单宁非常细腻丝滑,不像有些左岸酒那样强劲突兀,酸度也很鲜活,让整体结构很挺拔。
余味很长,带点矿物质感和香料的回甘......这应该是波美侯或者圣埃美隆特定风土出来的酒。
而且年份不错,至少陈年了八到十年,刚刚进入适饮期。”
前世作为一个金融精英,陆远没少出席一些盛大的场合。
对这些名贵的红酒和葡萄酒,还是有点见识的。
叶清澜眼中那份带着些许引导和审视的迷离感,瞬间被一抹真正的讶异所取代。
她显然没料到,陆远不仅能品出好坏,还能如此精准地道出所以然!
这绝非临时抱佛脚能达到的水平,而是需要真正味蕾的敏锐和相当的品鉴阅历。
她微微挑了一下精心描画的眉毛,原本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许。
看向陆远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骤然加深。
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身上还藏着多少她未曾发现的秘密。
“哦?”她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兴趣。
“看来,我低估了陆先生的......见识。”
陆远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坦然。
“叶总过奖,只是家中长辈喜好,跟着耳濡目染,略懂些皮毛罢了。”
没过多久,精致的头盘便被悄无声息地端上。
叶清澜轻轻放下酒杯,目光从陆远身上收回,落在那洁白光釉餐盘里宛如艺术品的菜肴上。
她的话题,也随之发生了奇妙的转变。
“你看这酱汁的勾勒,是不是有点波提切利《春》里,那些流畅衣褶的笔意?”
她用银匙边缘轻轻划过盘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让陆远微微一怔。
不等他回应,她便自然地衔接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仿佛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文艺复兴的美,在于它将神性拉回人间,赋予肉体与情感以尊严。
就像商业,最终也要回归人性洞察,否则再华丽的技术也只是空中楼阁。”
她的话锋流转自如,从绘画瞬间跳跃到音乐。
“其实做产品和写赋格曲很像。”
她纤细的手指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上,极轻地虚点了几下,仿佛在敲击看不见的琴键。
“都需要一个核心主题,然后让不同的声部。
对你而言,可能是技术、运营、市场等等。
它们遵循严格的规则各自发展,却又彼此呼应,最终汇聚成和谐而富有层次的整体。
混乱中的秩序,才是最动人的。”
最让陆远内心震动的,是当她谈到某些微妙之处,似乎觉得中文难以尽意时,会自然而然地夹杂一两句发音纯正的法语。
那并非炫耀,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修养流露。
这一刻,坐在陆远对面的,仿佛不再仅仅是那个手握资本权柄,可以决定他生死的“叶总”。
而是一位穿越时空的沙龙女主人,一位饱览群书的鉴赏家。
她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混合着智慧、阅历与极致品味的强大气场。
这种知性魅力,比她之前在谈判桌上展现的纯粹商业魄力,更具冲击力,也......更加危险。
因为她正在用一种超越商业范畴的方式,无声地告诉陆远。
我看重的,或许不只是你的项目,更是你这个人,以及你能否理解并进入我所代表的这个世界。
这顿晚宴,在一种看似轻松愉快,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叶清澜确实展现出了她惊人的学识和魅力,谈话间妙语连珠,对陆远的欣赏也毫不掩饰。
从项目眼光到个人谈吐,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她似乎刻意营造着,一种惺惺相惜、氛围正酣的错觉。
然而,随着餐后甜点和最后一轮餐后酒的下肚。
叶清澜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愈发迷离,身体微微摇晃,显然有了七八分醉意。
“陆远......”
她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伸出手似乎想扶一下桌子,却又落空。
身子一软,便要向一旁歪倒。
陆远下意识地起身扶住了她的胳膊:“叶总,您喝多了。”
叶清澜顺势半靠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有点头晕,送我回去......好吗?”
她的语气软糯,带着不容拒绝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