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大人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甜甜的妈妈李秀芳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丈夫身上,眼泪哗哗往下淌,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宝的妈妈张小燕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走过来的那个小小身影。
甜甜和小宝站在了三个大人面前。
他们抬头看着这几个陌生人,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这几个对他们而言,只是名为父母的陌生人而已。
李秀芳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冲前一步,一把抱住甜甜,整个人蹲下去,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放声大哭。
“甜甜……我的甜甜……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王建国也冲上来,抱住妻子和女儿,这个大男人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小燕抱着小宝,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抱得紧紧的,一遍遍亲他的头发。
甜甜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她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只是站着,任由那个女人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
围观的孩子里,有人红了眼。
豆豆的眼泪先掉下来。
然后是石头。
然后是……
一个接一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的。
反正突然之间,三十几个孩子就哭成了一片。
甜甜和小宝听见了动静。
他们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那些和自己一起在黑屋子里待过的同伴,那些和自己一起挨过打挨过骂的同伴,那些一起滑滑梯、一起荡秋千、一起在海洋球池里扑腾的同伴。
都在看着他们哭。
甜甜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往外涌。
她眨了眨眼,那东西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宝的嘴一瘪,开始抽噎。
两个孩子开始挣扎,想要挣脱父母的怀抱,想要跑回同伴那边去。
他们的父母吓坏了,抱得更紧,哭得更大声。
“甜甜!甜甜别走!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你!”
“小宝!小宝我是妈妈啊!”
可是两个孩子只知道,那些同伴在哭。
他们要回去……
……
远处,操场边的坡地上,月月、果果、小光和朵朵站成一排,远远看着这一幕。
月月忽然开口:“师兄。”
程墨低头看她。
月月眼睛还是看着大操场那边:“我们以后也会这么离开吗?”
程墨沉默了两秒,揉了揉月月的脑袋:“嗯,会的。”
月月没说话。
果果没说话。
小光没说话。
朵朵也没说话。
四个孩子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远处的同伴,眼眶都有点红。
……
大操场那边,孩子们的哭声越来越响。
廖忠站在边上,眼眶红红的,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老孟拉了他一把:“老廖,得让他们走了。”
廖忠吸了吸鼻子,大手一挥:“走了!”
三个大人抱着孩子往车那边走。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去,把轿车围得严严实实。
“别走!”
“甜甜别走!”
“小宝!”
甜甜和小宝在父母怀里挣扎得更厉害了,小胳膊小腿乱蹬,哭声都变了调。
廖忠狠下心:“拦住他们!”
哪都通的员工们上前,把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住。
“乖,不哭,他们以后还会回来的。”
“放开我!我要甜甜!”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孩子们挣扎着,哭着,喊着同伴的名字。
员工们抱着那些孩子,任由他们挣扎哭喊,就是不松手。
轿车终于启动了,慢慢往前开。
孩子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
甜甜和小宝趴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手拍着车窗,嘴里喊着什么……
员工们松开了手,孩子们立刻朝车子消失的方向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那两个名字。
“甜甜!”
“小宝!”
豆豆跑在最前面,眼泪糊了一脸。
小燕子也跑,跑得头发都散了。
石头、乐乐、大壮……所有孩子都在追那辆车。
员工们没有追。
他们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孩子越跑越远,越跑越慢,最后停下来,站在那条路的尽头,望着更远的地方。
然后员工们才慢慢走过去,走到那些孩子身边,陪着他们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
车里,三个大人的情绪平复得快一些。
李秀芳抱着甜甜,轻轻拍着她的背。
王建国坐在旁边,握着妻子的手,看着窗外。
小宝的妈妈抱着小宝,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以后妈妈天天陪着你”。
两个孩子还在抽噎,小身子还在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是已经不挣扎了。
他们趴在陌生人的怀里,视线一直追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追着那些已经看不见的同伴。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座机场。
三个大人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甜甜和小宝也已经不哭了。
但还是不说话。
就只是跟着走,让去哪儿去哪儿。
廖忠跟着下车,把他们送到候机大厅门口。
“几位,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三个人看着他。
廖忠指了指两个孩子:“希望你们能将甜甜和小宝的日常生活拍下来,我们会安排人来取,放给刚才那些孩子们看。”
他顿了顿:“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孩子们感情非常好,我希望在短期内,有你们的生活给那些孩子力量,让他们知道,同伴是去一个温暖的家,而不是消失。”
李秀芳用力点头:“同志你放心,我们一定拍,天天拍。”
王建国也说:“我们回去就买摄像机,每天都录。”
张小燕抱着小宝,红着眼眶保证:“我会让小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让那些孩子看见小宝过得很好。”
廖忠笑着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
他蹲下来,平视着甜甜和小宝:“甜甜,小宝。”
两个孩子看着他。
廖忠笑了笑:“回去之后,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听爸爸妈妈的话,好不好?”
两个孩子没说话,只是木讷地点点头。
廖忠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起身送他们进了机场。
三个大人带着孩子,过了安检,消失在人群里。
廖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
大操场那边。
孩子们已经回来了。
豆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燕子坐在旁边,呆呆看着天空。
石头靠着滑滑梯,一言不发。
远处,月月他们在操场边看着同伴们。
他们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哭得那么伤心。
他们有师兄,有夏禾姐姐陪着。
他们不太能完全理解其他同伴的情绪变化。
其实,程墨也不太明白。
他看着那些孩子,脑子里想着自己小时候。
上辈子,父母外出打工,他目送他们上车离开,他会哭。
可是看不见车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收敛了,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物吸引。
这辈子离开师父下山,也没有难舍到流眼泪的程度。
离别而已。
常见得很。
不必为此太过伤心。
正想着,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程墨扭头,看见夏禾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小道士,”夏禾吸了吸鼻子:“我有点想哭。”
程墨愣了一下。
这丫头这么容易感动的吗?
他看了她两秒,收回视线:“走了,回去练功。”
夏禾用力深呼吸:“走走走,受不了这种氛围,咱们得做点开心的事。”
她拉着程墨就往小操场那边走,四个孩子也跟了上去。
开心的事。
是的,开心的事。
离别多惆怅,但对孩子们而言,这意味着完全脱离了前面四五年苦难生活,开启新的人生。
或许,在新的家庭里,他们能选择的依旧不多。
但至少他们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着自己的同伴。
在长大成人之后,他们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至少,不会像那个叫陈朵的姑娘那样,只能选择死亡。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