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別过脸。
“走了。上课要迟到了。”
她先一步走了。
厉辰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重新扎好的马尾上。
黑色的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摆动。
他的手指上还留著她髮丝的滑度。
上午的课在第二教学楼。线性代数。
厉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王强在他左边。赵子轩和陈默在后面一排。
教授在讲矩阵的相似对角化。
厉辰的笔记本翻开在第十七页。
顏曦的复习计划里標註了这个知识点：“高频考点，近三年每年至少一道大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顏曦八点十五发了一条消息。
【顏曦：你的线代课本第146页例题3，答案有个符號写反了。负號应该在分子上。】
厉辰翻到146页。
看了五秒。
她是对的。他之前做笔记的时候把负號抄到了分母。
改了。
【厉辰：改了。谢谢。】
十秒。
【顏曦：听课。】
他锁屏。
王强凑过来，小声说。
“嫂子又给你挑错”
“嗯。”
“她怎么知道你笔记本上写的什么”
厉辰想了一下。
“上次在图书馆，她坐我对面。”
“她在对面就能看到你笔记本第十七页的公式”
“她视力5.2。”
王强沉默了。
“我觉得嫂子应该去当狙击手。”
课间休息。
厉辰低头把顏曦的复习计划又翻了一遍。
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大物实验报告。
三点半到五点：自由安排。
五点到六点：吃饭。
六点到九点半：高数多元函数微分学。
九点半到十点：休息。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把这份计划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每次的视线都会在最后一行停两秒。
……
晚上九点二十八。
厉辰合上高数课本。
多元函数微分学的偏导数、全微分、隱函数求导，三个核心考点全部过完。
课后习题做了二十四道。错了一道。计算失误。
他站起来。
从书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十二月初的临江已经降温了。
他拿起手机。
九点二十九。
提前了一分钟。
他拨出去。
响了两声。
“嗯。”
顏曦的声音。不像白天在外面时的清冷，带了一点夜晚独有的柔。像裹了一层绒布。
“今天的计划都完成了。”
“我知道。你六点零三分发了一张食堂托盘的照片。菜是宫保鸡丁和清炒西兰花。说明你六点之前结束了下午的自由安排，比计划早了五分钟。”
厉辰靠在窗框上。
“你从一张食堂照片推算出这些”
“托盘上水杯的位置偏左，你习惯把水杯放右边。”
“偏左说明你右手在拿別的东西，大概率是手机。”
“你在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只有两种情况——回我消息，或者查复习资料。”
“六点出头你没给我发消息，所以你在查东西。”
“查的內容大概率是不定积分表，因为你计划三点半到五点要回顾那个。”
“你在食堂还在看，说明你提前做完了实验报告，把多出来的时间用在了不定积分上。”
厉辰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你分析得对。全部。”
“当然。”
寢室里，王强趴在桌上做高数题。赵子轩戴著耳机打游戏。陈默在写什么报告。
厉辰走出寢室。
站在走廊的窗户前。
“你今天怎么样”
“课程论文写到第三节。设计答辩的ppt做了十二页。学生会总结交给副主席初审了。”
“吃饭了吗”
“食堂。”
“吃了什么”
三秒。
“你猜。”
“清汤麵加一颗荷包蛋。”
四秒。
“你怎么知道”
“你忙的时候只吃麵。因为快。加荷包蛋是因为冷清歌会盯著你，不加蛋她会嘮叨。”
顏曦那边安静了六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
“厉辰。”
“嗯。”
“你这种观察力——”
“用在你身上。”
“我知道。”
走廊的窗外能看到操场。灯光打在绿色的人工草皮上。有两个人在慢跑。
风颳得厉害。
“冷吗”顏曦问。
“有点。”
“回屋说。”
“站窗户边信號好。”
“你在走廊”
“嗯。”
“回去。”
“还没到十点。”
顏曦没有接话。
过了三秒。
“你穿了几件”
“卫衣加一件薄外套。”
“明天加一件。”
“好。”
又是三秒。
“你今天中午的粥收到了吗”
“收到了。”
“油条软度怎么样”
顏曦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
“刚好。”
“我下次让他们再软一个度。你上次在粥店吃的那个——”
“厉辰。”
“嗯”
“油条本身就那一种口感。你让他怎么再软一个度”
“炸的时间短十秒。”
顏曦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厉辰听得分明。
他的手指捏著手机壳的边缘。
“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大物。下午去实验室。晚上继续高数。”
“明天中午我过去找你。”
“来食堂”
“来接你下课。”
厉辰的后背离开墙壁。
“你不是有论文要写”
“我的时间我安排。”
“那……”
“別问了。我说接你就接你。”
走廊那头有人推门出来倒水。看到厉辰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厉神好”，又缩回去了。
厉辰没理会。
“那我明天十一点四十在二教一楼等你。”
“十一点三十五。”
“为什么”
“你下课到一楼需要三分钟。走廊拥挤的时候需要四分钟。我提前五分钟到可以在大厅占一个不挡路的位置，这样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厉辰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重新靠上墙壁。
走廊里的白炽灯很亮。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
“顏曦。”
“嗯。”
“十点了。”
“我知道。”
“那——”
“再说一分钟。”
厉辰没出声。
顏曦也没出声。
走廊里暖气管道偶尔发出金属膨胀的响声。
六十秒。
“晚安。”
顏曦的声音。
“晚安。”
电话掛了。
厉辰握著手机站了十秒。
屏幕变暗。
他按亮。
通话时长：三十一分钟零四秒。
多出来的那一分钟零四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寢室的门。
王强第一个回头。
“打完了”
“嗯。”
“多长时间”
“三十一分钟。”
陈默的笔在本子上刷刷记了两下。
“数据更新。通话时长周均值上升四分钟。显著性水平p＜0.01。”
赵子轩摘下耳机。
“说人话。”
“越打越久。”
厉辰没理他们。
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高数课本还翻在多元函数微分学的最后一节。
他伸手翻到下一章——重积分。
翻了两页。
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顏曦送的银色手绳。图书馆模型的小掛坠贴在皮肤上。金属微凉。
他的拇指摩了一下掛坠的边缘。
手机震了。
顏曦的消息。
【顏曦：你没有回宿舍在走廊站了多久】
厉辰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
他掛完电话在走廊站了两分多钟才进来。
【厉辰：两分钟。】
六秒。
【顏曦：我也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厉辰盯著这条消息。
屏幕的白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打字。刪掉。打字。刪掉。
第三遍。
【厉辰：明天见。】
三秒。
【顏曦：明天十一点三十五。大厅左侧第二根柱子旁边。我每次从那个方向出来。】
厉辰把这个坐標存进备忘录。
然后关掉手机。
熄灯了。
王强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厉辰。”
“嗯。”
“你说嫂子给你列那个复习计划……她是不是给自己也列了一份”
厉辰侧过身。
他想了一下。
“应该列了。”
“那她的计划里有没有你的”
黑暗中，厉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每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
“什么意思”
“那半个小时是给我的。”
上铺安静了五秒。
王强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窣的声响。
“我高数要是考不过六十分，对不起的就不只是自己了。”
厉辰闭上眼。
备忘录里新增的那行字浮在眼前。
大厅左侧第二根柱子。
十一点三十五。
他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