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远深抱着她的手一僵,心乱如麻。
男人眸色沉沉,薄唇紧抿,好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姚曼曼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手心冒汗。
她怎会不知,这对于霍远深是怎样的痛苦。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名为僵持的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敲打着窗棂,像极了此刻两人沉甸甸的心情。
霍远深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他垂眸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人,发丝凌乱,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不安与恳求。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苦和罪。
孕吐反应那样剧烈,粗劣的吃食一口都咽不下,睡梦里都在呢喃着 “不要”,独自承受着身体与心理的双重煎熬,他看在眼里,疼在骨血里。
可 “不要这个孩子” 六个字,还是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了他心上。
姚曼曼不敢看他的脸,将自己深深埋在他怀里。
她在等,等他的答案。
她知道这个决定有多痛心。
孩子在她的肚子里,难道她就不心痛吗?可成年人总要做出选择。
“生命难能可贵,这个孩子来的不容易,也很意外,曼曼,你真的舍得吗?”良久,霍远深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舍得?
姚曼曼心口一紧,好半天才颤抖着开口,“我舍不得啊,可是霍远深……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今年已经24了,早过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我们还有一个糖糖在沈团长家呢,我们哪有时间再照顾一个小生命。”
她说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六年我在姚家村一个人带着糖糖,那种日子我够了,霍远深,我真的很怕。”
“我好不容易有了工作,再过几年我在文工团就跳不动了,会退居到幕后,我就想这两年能稳定下来再考虑。”
姚曼曼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霍远深何尝好受呢。
“可是曼曼……”霍远深不忍心,也做不到,“这个孩子是我们一起留下的,是我们相爱的见证,他是天使。”
姚曼曼咬了咬唇,再也说不出话,她从他怀里出来,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得肝肠寸断。
原来,舍弃一个孩子也需要勇气。
她在现代见过太多那种发现怀孕,不带犹豫的去医院堕胎的!
窗外的雨势忽然大了些,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相爱的人,诉说着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霍远深安慰的话哽在喉间。
他起身去开门,店员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鸡汤站在门口,“团长,鸡汤熬好了。”
“谢谢。”
“不客气。”
霍远深端着鸡汤进来,看到床上瑟瑟发抖的身影,叹了口气,把鸡汤搁在桌上,走过去把被子拉下来一些。
“曼曼,我知道你痛苦,也知道你的想法,我也理解你。”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在剜自己的心,“你让我想想好吗?”
姚曼曼其实已经做好他不同意的准备,她这样,不过是也是舍不得孩子,觉得自己太过于残忍。
她终而明白,相爱的两个人有了身孕是喜事!
可她坚持要打,霍远深爱她,也只能由着她。
“霍远深!”姚曼曼的内心被深深的折磨。
她主动抱住男人,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理解我,心疼我!
她从小在一个有爱的家庭中长大,自认为父母给予她的已经很多了,所以成年后踏进演艺圈,也见过各种情侣分手撕破脸的丑陋,她便不相信爱情了,也不信,有一个男人对她好能胜过父母。
可霍远深真的能做到!
他尊重她,疼爱她,只在乎她。
这个年代,哪个男人不是把传宗接代刻在骨子里,谁又不想拼一个儿子!
而且霍远深也不小了,至少在这个年代,和他同年的男同志,很多已经孩子满地跑了!
霍远深任凭她抱着,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还有那浸湿自己衣襟的温热泪水。
他垂眸,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罢了,你不要就不要吧,孕妇心情不好,压力大,对孩子的发育也不好。”
姚曼曼怔住,抬起满是泪水的眸子看他,“你还知道这些?”
“我家五个孩子,我是老大,大院里的那些女同志也生过孩子。”霍远深见得多。
他甚至知道,有几个女同志生孩子丧命的。
想想,他就害怕,恐惧。
这何尝不是一件冒险的事。
姚曼曼心里一片潮湿,“霍远深,那你同意了?”
“嗯,说到底这件事也怨我,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不是你的错,你怎么那么说。”姚曼曼惭愧不已,她哪里还舍得怪他呢,“我答应你,等一切稳定下来,我们再生一个。”
霍远深紧绷的肩背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喉结滚动着,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酸涩与不舍,微微偏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缓了口气才开口,“好,等一切安定下来,咱们再生一个。”
“现在我们先把汤喝了,你就算胃口不好,也要强迫自己吃一些。”
姚曼曼乖乖点头,她比谁都清楚,这碗鸡汤意味着什么。
那是霍远深对她的爱!
这样的环境下,一碗青菜豆腐汤已经极其难得,鸡,到底是用什么换的?
碗沿还带着温热,浓郁的鸡汤香气漫在房间里,冲淡了几分方才撕心裂肺的悲伤,却更添了几分难言的酸涩。
霍远深小心翼翼扶她坐起身,拿过枕头垫在她身后,把鸡汤吹凉了送到她唇边,“你尝尝怎么样?”
姚曼曼望着他眼底未散尽的黯沉,鼻尖又是一酸。
他明明满心都是为人父的欢喜,到头来却为了她,亲手掐灭了这份期待。
姚曼曼张嘴含住鸡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可心口的涩意还是没有半分消散。
她知道,自己欠这个男人的一辈子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