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华侨招待所的房间,带着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整洁。
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上的被褥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散发着阳光暴晒后那种干爽好闻的肥皂味。
窗户是老式的木制百叶窗,推开窗,就能看到农场里成片的橡胶林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简单的洗漱过后,换上了一身轻便休闲装的众人,在黄经理的盛情邀请下,来到了招待所一楼那间充满南洋风情的餐厅。
餐厅的布置很简单,几张圆形的木桌,几把藤椅。
墙角摆着几盆硕大的龟背竹,墙上挂着几幅色彩鲜艳的印尼巴迪布挂毯。
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这些装饰,而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极其浓郁、带着一丝焦糊味和奇异果香的独特香气。
那是一种让人闻了就忍不住精神一振的味道。
“好香啊……”苏晚晴抽了抽鼻子,那种原本对“烤焦的豆子”的排斥感,在闻到这股香气的瞬间,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这就是咖啡的香味吗?感觉跟中药味完全不一样。”阿诺也好奇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香气的来源。
“几位老板,快请坐!”
黄经理早已在最大的一张圆桌旁等候多时。桌上已经摆满了一道道色泽诱人的菜肴。
“这是咱们这儿的特色,咖喱鸡、印尼炒饭、沙爹肉串、还有这道用咱们自己种的胡椒炖的猪肚鸡汤。各位尝尝,合不合口味。”
黄经理热情地介绍着。
这些融合了东南亚各国风味的菜肴,在这个年代的内地,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珍馐。
但在座的几女,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菜上。
“黄经理,菜就不忙吃了。听说你们这儿的咖啡是一绝,能让我们先见识见识吗?”梁安琪看着黄经理,提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哎哟,这可真是行家一伸嘴,就知有没有!”黄经理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梁小姐说得对,来咱们兴隆,要是不喝一口咱们的咖啡,那就算白来了!”
他转过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喊了一声:“老柯!把你的宝贝家伙什都端上来!给京城来的贵客露一手!”
“来咯!”
伴随着一声略带沙哑的应答,厨房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厨师服、头上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色高帽的精瘦老头,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木质小推车走了出来。
小推车上,没有后世那些看起来高大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意式咖啡机或者手冲壶。
只有一口黑乎乎的、边缘已经被烧得有些变形的生铁锅,一个红泥小火炉,一个用来捣药用的石头杵臼,以及几个粗瓷大碗和一个装满黑色颗粒的麻布袋。
这……这就是用来做咖啡的设备?
看到这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有些原始的工具,除了林啸和梁安琪,其他几个女孩都愣住了。
这跟她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洋人们端着精致的陶瓷杯,在富丽堂皇的咖啡馆里喝咖啡的场景,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这能行吗?”叶岚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老柯推着小车来到桌旁,并没有理会叶岚的质疑。
他先是朝着林啸等人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熟练地将红泥小火炉生着,把那口黑铁锅架在了上面。
“几位老板,别看我这套家伙什破旧,这可是咱们兴隆老归侨传下来的手艺。咱们这叫‘炭焙咖啡’,讲究的就是一个土法炼制,原汁原味。”
老柯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对自己手艺的绝对自信。
他打开那个麻布袋,抓出一把黑色的咖啡豆,放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下。
“这是咱们农场自己种的罗布斯塔豆。这种豆子虽然没有阿拉比卡豆那么娇贵,但它的特点就是醇厚、浓烈,咖啡因含量高,提神醒脑是一绝。”
说完,他将那些咖啡豆倒进了铁锅里,拿起一把木铲,开始在火上不停地翻炒。
随着温度的升高,咖啡豆在锅里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炒咖啡豆,火候最重要。”老柯一边翻炒,一边像是在给徒弟上课一样讲解着,“火太小,豆子里的香气出不来;火太大,豆子焦了,喝起来就只有苦味没有回甘了。”
“得炒到这豆子表面微微出油,颜色变成这种深褐色,刚好听到第一声爆裂声的时候,起锅,这才是最完美的火候。”
十几分钟后,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咖啡味,瞬间爆满整个餐厅!
老柯眼疾手快,将炒好的咖啡豆倒进那个石头杵臼里。
“趁热,捣碎!”
他举起石杵,用力地捣击着那些还散发着热气的咖啡豆。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咖啡豆被捣成了粗糙的粉末。
然后,老柯将这些咖啡粉倒入一个已经装满开水的大搪瓷壶里,放在炉子上继续熬煮。
“这跟煮中药好像啊……”苏晚晴看着那壶在火上翻滚的黑色液体,忍不住感叹道。
“哈哈,姑娘你说对了,这咖啡在很多国家,最早就是当药来喝的。”老柯笑着盖上壶盖,“熬上十分钟,让咖啡粉里的精华完全释放出来。然后……”
他拿出一个用细棉布做成的过滤网,架在一个干净的大瓷盆上。
将熬好的咖啡液缓缓倒入过滤网中。
黑色的液体透过棉布,滴落在瓷盆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最后一步。”
老柯端起那个装满过滤后咖啡液的瓷盆,走到桌前,拿过那几个粗瓷大碗。
他并没有直接倒进去,而是从旁边的一个小罐子里,舀出了一勺白色的东西,分别放入每个碗里。
“这是……炼乳?”梁安琪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东西。
“梁小姐好眼力。这是咱们农场自己用牛奶熬的炼乳,比外头卖的还要甜。”老柯笑着提起瓷盆,“咱们这罗布斯塔豆味道太烈,单喝太苦。加上这炼乳,苦甜中和,才是咱们兴隆咖啡最地道的喝法。”
他手腕一高一低,黑色的咖啡液如同瀑布般冲入碗中,与碗底的炼乳迅速融合,激起一层丰富而细腻的焦糖色油脂泡沫。
“各位老板,请品尝。兴隆炭焙咖啡。”
老柯将几碗热气腾腾的咖啡,恭敬地推到了众人面前。
林啸端起那只粗糙的瓷碗,看着里面那层厚厚的油脂,没有丝毫的犹豫,仰起头,喝下了一大口。
滚烫的咖啡液滑入口腔。
首先冲击味蕾的,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带着炭火焦香的浓苦。
但这种苦并不让人反感,反而像是一记重锤,瞬间敲醒了所有的感官神经。
紧接着,炼乳的甜味和奶香迅速涌了上来,将那股浓苦包裹、中和,最后在舌根处,化作了一股持久不散的、如同黑巧克力般的醇厚回甘。
“好!”
林啸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热气,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这味道,够劲!够烈!够纯粹!”
“这才是真正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看着林啸喝得如此享受,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女孩们,也纷纷端起碗,试探性地喝了一小口。
“咳咳……”阿诺被那股苦味呛了一下,但当炼乳的甜味返上来时,她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好奇怪的味道……先苦后甜,感觉……还想再喝一口。”
“确实很特别。”秦沐雪细细品味着,“虽然没有那些高档西餐厅里的咖啡精致,但这种粗犷的醇厚感,反而让人觉得更加真实。”
梁安琪则是一口气喝了半碗,她看着那只空了半截的粗瓷碗,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商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