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恒没有动。
他身形挺拔地挡在贾宝玉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矗立的青黛山,将身后那抹单薄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微微抬起头,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不躲不闪地直视着贾政的眼神。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也无半分谄媚,只有一片让人捉摸不透的平和,像暴雨将至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紫檀木书架上的古籍线装书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贾政抬起手,五指并拢,重重地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案上的青瓷茶杯猛地一跳,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贾恒!”他怒喝一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也想跟着他一起胡闹吗?”
贾恒闻言,缓缓垂下头,乌黑的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听不出半分波澜:“父亲息怒。”
“宝玉哥哥一时糊涂,并非存心做出这等事来。”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伸出手指,死死地指着躲在贾恒身后的贾宝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糊涂?他这是糊涂吗?他这是要将我们贾家列祖列宗挣下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碾成泥!”
王夫人原本正捻着一串菩提佛珠,听到这话,手一抖,佛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青灰色的珠子在金砖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得到处都是。
她顾不上捡,也顾不上平日里端庄的仪态,跌跌撞撞地爬到贾政脚边,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哭腔瞬间涌了上来:“老爷!老爷你听恒儿说!”
“宝玉还小,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不懂事,你可不能气坏了身子啊!”
她仰着头,脸上满是泪痕,发髻散乱,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庞此刻皱成一团,狼狈不堪。
贾母拄着龙头拐杖,拐杖头重重地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政儿!”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威严,“你怎么还跟个孩子置气!”
“宝玉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娇生惯养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你这样下狠手打他,万一打出个好歹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活啊!”
贾母说着,眼圈便红了,拿手帕捂着嘴,不住地拭泪。
王熙凤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袄裙,衬得肌肤赛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劝慰:“政老爷,老太太和太太说的有理。宝二爷到底是少不经事,一时钻了牛角尖,您先消消气,有话慢慢说。”
贾政猛地甩开王夫人的手,力道之大,让王夫人踉跄着跌坐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吭一声。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贾宝玉,那小子从贾恒的身后露出半张脸,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不屑,带着嘲弄,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桀骜。
这笑容,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贾政心中积压的怒火。
“少不经事?”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他今年都十几岁了!早过了束发之年!”
“科举乃是读书人立身的正途,是光宗耀祖的大道,他竟敢说弃考就弃考!”
“这混账东西,干的根本就不是人事!”
贾政的目光猛地转向贾恒,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质问:“恒儿,你来说说,他这般行径,可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可有一点荣国府公子该有的担当?”
贾恒闻言,脚步微动,极轻微地侧了侧身,让贾政的目光能毫无阻碍地落在贾宝玉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旧安静地站着,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沉默地守护着身后的人。
王夫人看着贾政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顾不上膝盖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贾宝玉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哀求:“宝玉,我的儿!”
“你快跟你父亲认个错,保证以后好好读书,好好准备科举。”
“别再气你父亲了,他也是为了你好啊!”
贾母也连忙上前,枯瘦的手紧紧拉着贾宝玉的衣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期盼:“宝玉,听话,快跟你父亲说句软话。”
“考不上没关系,咱们下次再考,祖母有的是银钱,请最好的先生来教你。”
“只要你肯用心,祖母相信你,一定能出息!”
王熙凤也凑上前,声音放得越发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安抚:“宝兄弟,别任性了。”
“你看恒哥儿,这次乡试都考了案首,多给咱们贾家长脸。你也要争气啊。”
“咱们这么大的荣国府,总不能只有恒哥儿一个读书人撑场面,你说是不是?”
贾宝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王夫人焦急的面孔,扫过贾母期盼的眼神,扫过王熙凤满脸堆笑的模样,最后,落在了贾恒挺直的背影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读书?”
他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
“读那些劳什子四书五经,背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
贾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贾宝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般,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地跳着:“你……你说什么?”
贾宝玉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我说,学习无用。”
“那些酸腐文章,都是些腐儒之言,满口的假道学!”
“我才不要去读那些东西,做那些科举的奴才!”
轰!
贾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道白光闪过,震得他耳鸣阵阵,眼前发黑。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孽障!孽障!”
他怒不可遏地嘶吼着。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身边的小厮,从他手中夺过那沉重的梨花木板子。板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木头特有的凉意。
他双手攥紧板子,高高扬起,沉重的梨花木板子划破空气,发出一阵呼啸的风声。
啪!
第一板子,狠狠地抽在贾宝玉的背上。
粗布的衣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肉,很快,那皮肉便泛起一片青紫。贾宝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却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濒死的虾。
【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负面值+500!】
啪!
第二板子紧随而至,力道比第一板更重,落在了同一处伤口上。
贾宝玉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去,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撞在贾恒的身上。贾恒早有准备,稳稳地扶住了他,掌心传来他身体的剧烈颤抖,还有那压抑不住的闷哼声。
贾政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扬起板子,手臂高高举起,还要再打下去。
王夫人哭喊着扑上来,想要去夺贾政手中的板子,却被贾政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书架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贾母吓得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紧抓住鸳鸯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这时。
贾恒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贾政扬起的板子。
他的手不大,却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握住了板子的末端。
贾政猛地转过头,看向贾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你做什么?!”
“你也要拦着我,让这孽障无法无天吗?”
贾恒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贾政,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够了。宝玉哥哥已经知错了。”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用力想要抽出板子,却发现贾恒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板子像是被焊在了他的手里一般,纹丝不动。
“知错?他哪里知错了?”他怒吼着,声音里满是失望,“他分明是存心气我,分明是不知悔改!”
王夫人和贾母看到贾恒的动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着:“是啊老爷!恒儿说的对!”
“宝玉他知错了,他知道错了!”
“你别打了,再打下去,他这身子骨,会受不住的!”
王熙凤和李纨也连忙上前,七嘴八舌地劝着。
“政老爷,恒哥儿说的有理。”
“宝二爷这身子骨素来娇弱,哪里经得起您这样打啊。”
“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说荣国府的老爷当众打儿子,也不好听啊。”
贾恒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板子,他的目光,越过贾政,落在贾宝玉的脸上。贾宝玉的脸,因为极致的疼痛而微微扭曲,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身体抖得像筛糠,却依旧倔强地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贾政的板子,被贾恒牢牢地控制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再挥动分毫。
他这才惊觉,这个儿子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
贾恒看着贾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父亲,再打下去,宝玉哥哥的身体会熬不住。”
“您也消消气吧,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贾政的呼吸粗重,像拉着风箱的老牛。
他看着贾恒那双平静的眸子,又看向贾宝玉那张倔强的脸,心头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平息了些许,理智也慢慢回笼。
他知道,贾恒说的是事实。
贾宝玉这身子骨,确实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再打下去,真的可能会出人命。
他用力想要抽回板子,手腕却因为用力而开始发麻,那板子却纹丝不动。
贾恒没有松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贾政,目光里没有丝毫退让,像一座坚定不移的山。
贾政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神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贾恒,又看看地上哭成一团的王夫人,还有一旁气得发抖的贾母,最终,重重地一跺脚。
“放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贾恒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贾政的板子,失去了支撑,“砰”地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板子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宣告这场怒火的终结。
贾政伸出手指,指着贾宝玉,手指依旧在颤抖:“你给我滚回你屋里去!”
“闭门思过,给我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贾宝玉的身体,软软地靠在贾恒身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抬起头,看向贾恒,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嘴角勾起一个怪异的弧度,像是在嘲讽这场闹剧,又像是在嘲讽无能为力的自己。
贾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贾宝玉,身体依旧挡在他的身前,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贾政看着贾宝玉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怒火再次涌上心头,烧得他心口发疼。他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指着贾宝玉,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夫人和贾母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将贾宝玉扶住。
贾宝玉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全靠两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贾政喘着粗气,踉跄着走到太师椅旁,重重地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厉害:“都散了吧!让这孽障,好好反省!”
众人如蒙大赦,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夫人和贾母扶着贾宝玉,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佛珠,颤颤巍巍地往外走。贾宝玉的身体,在她们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动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头的冷汗又多了几分。
贾政看着贾恒,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恒儿,你做得很好。”
“只是……你为何要拦着我?”
“这等逆子,就该好好教训一顿,才能长记性!”
贾恒缓缓垂下头,声音恭敬,听不出丝毫异样:“父亲,儿子只是担心宝玉哥哥的身体。”
“毕竟是骨肉兄弟,血脉相连,总不能真的打出什么事来。”
贾政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贾恒,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儿子,识大体,顾大局,比那孽障强了百倍千倍。
“你比他懂事,比他识大体。”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是我们贾家的希望。”
贾恒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玉像。
贾政看向掉在地上的梨花木板子,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在为贾宝玉那句“学习无用”而气恼。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心头的阴霾:“去吧,你先下去休息。”
“明日,还有正事要办。”
贾恒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是,父亲。”
他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书房。
门外的风,比屋里更冷,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