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别馆这边,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来报信的婆子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发颤:“回大夫人,大公子已经回了麓寒。至于表姑娘……至今下不明,崖下深潭水势湍急,护卫们搜寻了一夜,也未曾寻见。”
那婆子完,便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在那湍急的暗河之中,想要寻回一具尸骨,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宁公主眉头紧皱了一会,又缓缓松开,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悲痛,反倒有几分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到底是福薄。”
安宁公主低声自语道。
姜瑟瑟是为了救意华才丧命的。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算是一份恩情。
原本,她是打算借着这次来汤泉别馆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姜瑟瑟送走,送到一个谢尧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眼不见为净。
却没想到,天意弄人,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了姜瑟瑟这个麻烦。
人死了,便什么都了了。
如今她死了,虽然可怜,却也是斩断这段孽缘的最好方式。
谢尧即便再如何疯魔,对着一个死人,又能如何?时间久了,总会淡忘的。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一趟原本打算在温泉别馆住上半个月,好好休整一番。可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安宁公主忽然失了所有的兴致。
“收拾东西,回府吧。”
钱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了。
次日一早,谢家的车队便离开了温泉别馆。戚家姐妹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俱都心惊胆颤。不过还好,出事的只有姜瑟瑟一个人。
戚家姐妹俩顿时也没有了再待下去的心思。
谢府内,孙姨娘正在屋里做针线。
谢珣双手捧着脸,道:“娘,瑟瑟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她了。”
孙姨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快了,等夫人回来,瑟瑟姐姐就回来了。”
话音未,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月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姨娘!姨娘不好了!”
孙姨娘手上的针尖猛地刺破了指尖,钻心的疼痛和血珠一起冒了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心头。
“慌什么!慢慢!”孙姨娘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月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姨娘,表姑娘……表姑娘她……”
月禾实在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月禾也算是经过事的大丫鬟了,但是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去之前还好好的,谢家又是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表姑娘还那么年轻,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
孙姨娘怔怔地看着月禾,看着月禾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瑟瑟怎么了?”孙姨娘的声音发颤,手也在发颤。
月禾抹了一把眼泪,哭着道:“表姑娘在温泉别馆,为了救四姑娘,和歹人一起坠下悬崖了。护卫们找了一夜,也没找到……”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孙姨娘耳边炸响。
孙姨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姨娘!”
屋里的丫鬟们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谢珣站在一旁,的脸上满是茫然和恐惧。
“……找了一夜,也没找到?”
谢珣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无法言喻的颤抖。
谢珣是个孩子,但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孩子,起码对生死已经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概念。人一旦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总是温柔地对他笑,给他做点心的瑟瑟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谢珣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不觉,衣襟被沾湿,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梦里,孙姨娘看见了自己姐姐。
姐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笑着,看着她。
她想叫姐姐,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叫不出来。
姐姐看着她,轻声道:“妹妹,瑟瑟就交给你照顾了。”
孙姨娘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姐姐已经转过身,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
消息传到谢怀璋耳中时,谢怀璋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想确认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踉跄着扶住书案,才勉强没有倒下。
“不……不可能……瑟瑟她……”
谢怀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
那个他心底深处藏着怜惜与倾慕的姑娘,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尸骨……未曾寻见?”谢怀璋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眼神死死盯着报信的丫鬟。
碧桃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是……是,护卫们沿着暗河寻了一夜,水流太急太深……实在……实在……”
积压的悲恸轰然崩裂,谢怀璋素来温雅自持,从未与人高声言语,此刻竟第一次全然失态,沉声怒喝:“出去!”
碧桃被他骇得一颤,不敢再多言,慌忙敛身退了出去。
满室书香顷刻皆冷。
谢怀璋周身所有温润气度尽数溃散,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茫与悲恸。
而同一时间,谢尧的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谢尧本来就受了伤,那日替姜瑟瑟求情又动了怒,这段时间都恹恹地躺在床上歇息。
那些个狐朋狗友倒是来看过他两回。
谢尧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有些放空,又有几分欢喜,连眉宇间的病气,都似淡了几分。
这枚玉佩是他从带到大的,于他而言,是贴身带着的,也是最珍重之物。
母亲既然许诺让他娶她为妻,谢尧就打算把这枚玉佩,送给她。
之前送的东西,她都不肯收。
这次他送的玉佩,她总算没有理由推脱不收了吧!
这般想着,指尖摩挲玉佩的力道又轻了几分,眼底的欢喜,渐渐晕开些许暖意。
鸢尾最先从书闲那儿得了消息。
书闲私下拉着她,满脸担忧,低声劝她莫要贸然前去禀报,生怕公子本就病重,听闻噩耗后迁怒于她,让她白白挨骂受气。
鸢尾却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赞同地道:“此事事关重大,终究是要告知公子的,况且,我们怎么能欺瞒公子!”
罢,鸢尾便敛了敛衣摆,定了定神,将事情与谢尧了。
谢尧把玩玉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知道了。”
“公子,您……您没事吧?”鸢尾心翼翼地问道。
谢尧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道:“我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是为了救意华?嗤,还真不像她,我以为她这丫头……”
像是自言自语般,谢尧倏然抬眸看了鸢尾一眼,厉声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汀兰院看看,她就这么一个姨母,你去看看孙姨娘那边!”
鸢尾愣了愣,大抵是谢尧的反应太过平静正常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却不知怎的,鸢尾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公子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暖阁的门被轻轻合上。
“噗——!”
谢尧猛地侧过身,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榻前砖地上!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谢尧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仍有鲜血不断渗出,滴在他月白色的寝衣上,晕开朵朵惊心动魄的艳痕。
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天塌地陷。
剧烈的痛苦让他的身体蜷缩起来,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渐渐微弱下去。
谢尧无力地松开捂着嘴的手。
一滴冰冷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失神的眼角滑,滚过苍白的脸颊,混着唇边的血迹,最终滴在锦被上。
从此,那个会对着美人笑得风流倜傥的谢尧,也一同死去了。
谢尧缓缓闭上眼睛,身体脱力般滑倒在软枕上,只有指尖那枚冰冷的玉佩,被攥得死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