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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回:独木难支,大厦將倾
    长安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

    风像裹著冰碴的刀子,刮过宫闕的飞檐斗拱,

    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这座千年古都也在哀泣。

    宫人们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无不缩著脖子,脚步匆匆,神色惶然,不敢高声言语。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笼罩著整个太极宫,乃至整个长安城。

    消息是瞒不住的。

    鸿臚寺卿从龙城带回的,不仅仅是江夏王的密奏。

    还有大隋皇帝杨恪那份“顺昌逆亡”的詔书內容,以及阅兵场上那令人绝望的军威细节。

    儘管朝廷严密封锁,但恐惧如同瘟疫,

    依旧从最顶尖的勛贵公卿府邸,悄然蔓延至坊间。

    “听说了吗大隋那兵锋,嘖嘖,铁骑如山,火炮如雷!”

    “岂止!说是人马都裹在铁罐子里,刀枪不入!”

    “吐蕃、倭国说灭就灭了,西域那些国主,嚇得屁滚尿流,都跑去龙城磕头称臣了!”

    “唉,这世道……咱们大唐……”

    “嘘!慎言!不要脑袋了”

    窃窃私语在酒肆茶楼的角落,在深宅大院的门房,在每一个提心弔胆的夜晚,滋生蔓延。

    曾经“天可汗”的荣耀,贞观盛世的余暉,在龙城传来的铁血军威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而真正的压力中心,在两仪殿,在那个一夜之间似乎被抽走了脊樑的男人身上。

    李世民病了。

    不是急症,却比急症更磨人。

    连续的呕血,巨大的精神打击,悔恨交加,忧思过甚,让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迅速垮了下来。

    他依旧每日勉强临朝,处理著似乎永远处理不完的灾荒奏报、流民请賑、边军催餉、国库告急的文书。

    但他的眼神,时常空洞地望向殿外,望向龙城的方向。

    早朝时,臣工的奏对,他听著,却时常走神。

    “陛下,关中今冬雪灾,冻毙百姓数千,流民已近十万,请拨內帑、开太仓賑济……”民部尚书的声音带著哭腔。

    李世民木然地点点头:“准。著……有司速办。”

    声音乾涩,毫无起伏。

    “陛下,河东、陇右边军奏报,冬衣短缺,粮草不济,士卒冻馁,恐生变故……”兵部尚书满脸愁容。

    李世民眼皮抬了抬,又垂下:“著……户部、兵部,会同……想想办法。”

    办法有什么办法內库早已空空如也,太仓的粮食,賑济灾民尚且捉襟见肘。

    “陛下,龙城传来消息,高昌、龟兹已去王號,薛延陀、回紇等部献马牛羊无数,新罗、百济请置郡县……”

    新任的鸿臚寺少卿

    硬著头皮稟报,声音越来越低。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大臣都低下头,不敢看御座上的皇帝。

    李世民放在御案下的手,死死攥紧了龙袍,手背青筋毕露。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忧虑,有惶惑,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与质疑。

    为何当初,要那般对待吴王

    若吴王在,若那支强军属於大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身旁侍立的宦官慌忙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朕……知道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挥了挥手,“退朝。”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去问一句“眾卿可有良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良策。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可笑。

    退朝后,他没有去立政殿,也没有召见任何妃嬪重臣。

    独自一人,屏退左右,踉蹌著走到两仪殿后的暖阁。

    这里,曾是他与心腹重臣商议军国大事,运筹帷幄之地。

    墙上,还悬掛著巨大的《大唐坤舆全图》。

    曾经,这图上每一寸疆土,都让他心潮澎湃,雄心万丈。

    西灭吐谷浑,北破东突厥,收服西域诸国,

    被尊为“天可汗”……何等辉煌!

    可如今,这张图,却像一张巨大的讽刺画,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失败。关中大旱,河东饥荒,陇右雪灾……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民心浮动……

    而图的东方,那个刺目的、用硃笔新標的“隋”字,如同滴血的伤口,不断扩大,不断蔓延。

    辽东、高句丽故地、倭国、吐蕃……

    现在,连西域诸国,曾经向大唐称臣纳贡的藩属,也一个个倒向了龙城,倒向了杨恪。

    “天可汗……”李世民伸出颤抖的手,抚摸著地图上“长安”两个字,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喟嘆,“朕这个天可汗……

    如今,还剩什么”

    只剩下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只剩下这內外交困的烂摊子,只剩下满朝文武那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

    只剩下……那个远在龙城,用最冷酷的方式,证明著他当年有多么昏聵、多么无情的……儿子。

    不,他已经不是“李恪”了。他是大隋皇帝,杨恪。

    是悬在大唐头顶,最锋利的那把剑。

    “陛下,”王德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房相、杜相、魏大夫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背对著地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宣。”

    房玄龄、杜如晦、魏徵三人入內,皆是面色沉重,眼带血丝。

    “陛下,”房玄龄率先开口,声音沙哑,“龙城……又送来国书。”

    李世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说。”

    “是……以高昌、龟兹、新罗、百济、薛延陀、回紇等十七国名义,联名上呈的。”杜如晦补充道,语气艰涩,

    “国书中言……言……”

    “言什么”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

    魏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才一字一句道:

    “言彼等已归附大隋,奉大隋正朔,受大隋册封。为免兵戈再起,生灵涂炭,恳请……恳请大唐皇帝陛下,体念苍生,顺应天命……效仿诸国,去帝號,纳土称臣……”

    “轰隆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世民脑中炸响。

    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腥热再次涌上。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將那口血咽了回去。

    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扶著御案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去帝號……纳土称臣……

    十七国联名上书……恳请……

    这已不再是威慑,不再是恐嚇。

    这是最后通牒。是杨恪,借诸国之口,向他,向大唐,发出的最后通牒!

    逼他,在顽抗到底、玉石俱焚,与屈膝投降、保全宗庙之间,做出选择。

    暖阁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李世民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三位老臣跪伏在地,额头触地,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与悲愤。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抬起头,脸色灰败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后,而燃烧起来的、冰冷的火焰。

    他望向窗外,长安城铅灰色的天空,

    缓缓地,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他们……要朕……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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