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殿内的时间仿佛凝滞。
众人见天工矩心没有丝毫反应,只当作此次试验是失败了。
但就此此锦盒内,天工矩心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嗡鸣!
“嗡——!”
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偏殿。
徐光启与宋礼只觉心头一清,连日钻研燧发枪的焦躁烦闷竟被悄然抚平,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朱由校紧绷的心弦也莫名一松,看向柳如是的眼神充满了惊叹。
泰昌帝感受最为深刻。
那嗡鸣入耳,仿佛一股清泉涤荡神魂,连日批阅奏章、权衡朝局带来的沉重疲惫感竟消散了大半,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就连
他顿时就知道这就是天工矩心的效果。眼中精光大盛,顾不上身体的虚弱,猛地坐直身体:
“好!好一个‘静心镇魂’!直透心神,玄妙非常!柳姑娘,你果然与此宝有缘!”
柳如是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白,显然消耗不小。她微微喘息:
“陛下谬赞,民女只是略窥门径,矩心玄奥,十不悟一。”
“能引动便是大才!”
泰昌帝心情大好,看向徐光启。
“徐卿,燧发枪进展如何?朕观宋礼似有难色?”
宋礼听到泰昌帝提到自己刚想站出来将燧发枪的进度告知,却是被徐光启拦阻,宋礼见状疑惑的看向徐光启。
但只见徐光启脸色如常好似刚才泰昌帝没有提到宋礼一般。
徐光启站出来,连忙躬身:
“回陛下,燧发之机,原理虽明,然实现稳定击发,实乃难关。”
“宋礼正按殿下所提‘简化联动’、‘恒定力道’之思路尝试,然材料、工艺、细节配合,处处掣肘,进展……颇为缓慢。”
他看了一眼宋礼,后者面带愧色。
对此泰昌帝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燧发枪的研发不会这么简单,仅仅只靠宋礼和徐光启就想要完成燧发枪,确实是有些为难他们二人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朱由校,他倒是想要知道面对眼前局面朱由校会有什么看法或是想法。
之前自己是和朱由校谈过这方面的问题的,他想看看朱由校是否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校儿,你可有更具体的想法?此物关乎国运,不可懈怠。”
朱由校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也是他此刻急需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向。
他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父皇,儿臣观宋礼所制样品,问题有三。”
“其一,燧石夹持不稳,受力不均易碎;其二,击锤簧力或强或弱,难以恒定爆发;其三,药池盖开合与击锤联动过于繁复,容错率低。”
他拿起案上备用的炭笔和纸张,迅速勾勒起来:
“儿臣以为,燧石夹持可改用‘V’型滑槽配以弹性铜片,既固定又缓冲。”
“击锤簧片需精选高弹精铁,反复淬火回火,并设计‘预压蓄能’结构,确保每次释放力道一致;至于药池盖联动……”
他笔下不停,一个更为简洁、利用击锤下落部分动能直接撞击开合药池盖的草图跃然纸上:
“……或可舍去多余连杆,仅以精巧的卡榫和簧片配合,使击锤下落瞬间,其侧翼或底部凸起直接撞击药池盖机括,强制开启!”
“虽需精密计算撞击点与力度,却胜在结构简单,故障率大减!”
宋礼凑近一看,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如醍醐灌顶:
“妙!殿下此计大妙!化繁为简,直指核心!”
“学生愚钝,先前只知在原有复杂结构上修修补补,竟未想到如此破局之法!学生这就按殿下草图重新设计!”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困扰多日的瓶颈仿佛被这一张草图豁然贯通。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下这是在天子面前表现得如此失态。
但泰昌帝却没有追究宋礼的不是,为朝廷做事,难道还要因为这点小事为惩罚宋礼?
徐光启亦是抚须颔首,眼中满是赞赏:
“殿下于营造机巧一道,天赋卓绝,每每能出奇制胜。此法若能成,燧发枪实用之期可待!”
泰昌帝看着儿子在技术领域挥洒自如、自信飞扬的模样,再对比其在情感上的笨拙青涩,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点点头:
“甚好。徐卿,工部需全力配合,内库所需精铁、能工巧匠,尽可调用。宋礼,朕期待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
徐、宋二人齐声应诺。
“柳姑娘。”
泰昌帝目光再次转向柳如是。
“你引动矩心之法,于稳定心神、专注精研大有裨益。”
“燧发枪乃国之重器,研发艰辛,日后你便随着宋礼和校儿一起,助他们凝心静气,攻克难关。矩心之秘,亦需你继续参详。”
这旨意一出,等于正式将柳如是纳入了燧发枪研发体系,赋予了她“技术顾问”的实职,其宫中“技艺参详”的身份更加稳固,也巧妙避开了后宫的非议。
同时最关键的就是泰昌帝让柳如是继续跟随在朱由校身旁,这又让柳如是的心开始转动。
柳如是心中感激,盈盈一拜:
“民女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朱由校闻言,心中更是大石落地,看向柳如是的眼神充满欣喜。
就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入内,在王安耳边低语几句。
王安脸色微变,上前一步,低声向泰昌帝禀报:
“陛下,河南传来消息,太康伯张国纪已启程送女入京,参与选妃。”
张国纪之女?
泰昌帝回想着以往看过的史书,忽地想起王安口中之人是谁。
张国纪之女,那比就是历史上原本朱由校的皇后,张嫣吗?
被后世成为四大艳后之一的张嫣。
在得知张嫣即将进京后,泰昌帝有些问难,一边是才情无双的柳如是,一边是历史上的原配,这自己这父亲的应该如何抉择?
泰昌帝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王安在见到泰昌帝这副样子后,也是识时务的将在场的众人请出偏殿,让泰昌帝独自思考一番。
朱由校回到撷芳斋时,柳如是已从文华殿归来。
她静静坐在窗边,怀中依旧抱着那方锦盒,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冰冷的纹路。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宫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亮了她眼中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身份暂时稳固的释然,更有对那“选妃”二字挥之不去的阴霾。
“殿下。”
她见朱由校进来,起身行礼,姿态恭谨而疏离。
“柳姑娘不必多礼。”
朱由校连忙虚扶,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今日……辛苦了。”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关于父皇的暗示,关于皇后的刁难,关于那份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激赏,此刻却都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问候。
柳如是抬眸,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那层疏离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很快又被她垂下眼帘掩盖。
“谢殿下关心。民女无碍。”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
“陛下旨意,民女日后需常往工坊协助宋公子。矩心之秘,亦需静心参详。此处……民女会尽量减少打扰。”
她是在主动划清界限,将活动范围限定在“职责”之内。
朱由校心中一痛,明白这是她在巨大的压力下,唯一能保护自己和他清誉的方式。
他无法强求,只能涩然点头:
“好。工坊那边,我已安排妥当,所需之物,只管吩咐老魏。若有难处,定要告知于我。”
“是。”
柳如是应道,不再多言。
到了深夜,朱由校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反倒是在工坊小院打算彻夜研究燧发枪。
宋礼如获至宝,正对着朱由校那份草图废寝忘食地演算、修改、试制。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铁锤敲打金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空气中弥漫着铁屑与油脂的气息。
朱由校的到来,立刻将他拉入了纯粹的技术世界。
“殿下!您看!”
宋礼兴奋地指着一个新制的击发机构。
“按您‘V’型滑槽与弹性铜片的设计,燧石夹持果然稳固许多!碎裂几率大减!”
“还有这击锤簧片,学生尝试了您说的‘预压蓄能’结构,选用了内库新调拨的百炼精铁,反复淬火,力道确实稳定了不少!”
朱由校接过零件,仔细端详,又亲自上手测试了几次,眼中露出赞许:
“不错!力道恒定是关键。药池盖联动呢?”
宋礼立刻拿起另一个部件:
“这是按殿下‘舍连杆,撞卡榫’的思路做的简化版!您看,这击锤底部凸起,下落时精准撞击此处簧片卡榫,药池盖应声而开!”
“虽仍需精细调整撞击角度和力度,但结构之简洁,远超之前!”
他演示着,动作间充满了狂热。
“好!”
朱由校精神大振,多日来的烦闷被这技术的突破冲淡了不少。
“集中力量,先攻克这个简化联动机构!材料、工匠,我让老魏全力保障!”
“柳姑娘明日便会过来,矩心‘静心’之效,或能助我等更专注精研。”
提到柳如是,宋礼动作微顿,小心地看了朱由校一眼,低声道:
“殿下,柳姑娘她……”
“她很好。”
朱由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她是矩心守护者,亦是此项目不可或缺之人。专心做事。”
他将话题牢牢锁定在技术层面。
“是!”
宋礼不敢再多言,重新投入工作。
次日,柳如是如约而至。
她依旧抱着锦盒,神情沉静,仿佛昨日风波从未发生。
当她踏入工坊,那弥漫着金属与汗水的空间,竟因她的到来而平添一份奇异的静谧。
她并未多言,只是寻了一处安静角落坐下,将锦盒置于膝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那低沉而稳定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并非刻意催动,更像是她心绪沉入矩心“静恒”之道后自然产生的共鸣。
这声音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抚平了工坊内因技术难题而产生的焦躁气息。
宋礼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纷乱的思绪变得条理清晰;朱由校也感到心头一清,审视图纸的目光更加锐利。
连那些忙碌的工匠,手上的动作都似乎更稳了几分。
“神奇……”
宋礼低声惊叹,看向柳如是的目光充满了敬畏。这已非简单的“技艺参详”,而是近乎神异的辅佐之力!
有了矩心的“静心镇魂”加持,研发进度陡然加快。
宋礼的灵感如泉涌,朱由校的指点更是每每切中要害。
那个简化版的燧发枪联动机构,在反复的失败、调整、再试制中,终于在一次关键的试验中,发出了清脆而稳定的“咔哒—嗤!”声。
燧石精准地撞击火镰,迸发出耀眼的火星,成功引燃了药池中的引火药!
“成了!成了!”
宋礼激动得跳了起来,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虽然只是模型,离真正的火铳还有距离,但这标志着最核心、最困难的“可靠击发”难题,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朱由校眼中也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用力拍了拍宋礼的肩膀:
“好!宋礼,大功一件!”
他下意识地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也睁开了眼,唇边露出一丝欣慰而疲惫的浅笑。
她怀中的矩心,似乎也随着她的心绪,嗡鸣声变得柔和而轻快。
这一刻,技术突破的喜悦暂时冲淡了所有阴霾,三人仿佛被共同的成就紧密联结。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魏忠贤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工坊门口,脸色凝重,对着朱由校使了个眼色。
朱由校心中一沉,走出工坊。魏忠贤立刻压低声音:
“殿下,礼部传来了关于您选妃的消息。”
“您现在要听吗?”
魏忠贤知道朱由校对选妃的事情并不关注,也不上心,所以也就打算让朱由校知道这件事情就行,是否要详细的听到时候看朱由校的意思便是。
而朱由校这次却是一反常态,竟是直接让魏忠贤将消息告诉自己。
“说。”
“礼部孙如游递上来的第一批选妃淑女初选名册,已呈送皇后娘娘和陛下御览。太康伯之女张嫣……名列首位,且评价极高,‘端慧贞静,宜室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