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底下，哮天犬缩成一团，尾巴夹得死紧。
听见杨戬的声音，它才试探着把脑袋探出来，飞快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它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地问：“主人，那个……那位成天喊打喊杀的秃瓢，走了没？”
杨戬脸上浮起一丝古怪。
按这狗东西往日的性子，收拾完邪祟正是它出风头的时候，哪怕那邪祟跟它半毛钱关系没有，它也要凑上去嚷嚷几句。这会儿倒好，缩在骨头底下装起孙子来了。他原先还以为这货是被那山岳吓破了胆，现在看它这副德行，算是明白了——这是在躲法海。
“秃瓢？你是在说我？”
不等杨戬开口，一道淡漠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法海踏着三头蛇缓缓落地，只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骨头下那条黑狗。
哮天犬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听见这熟悉的嗓音，望见这张万年不变的脸，它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慢吞吞地把骨头收起来。跑是跑不掉的，它比谁都清楚。既然躲不过，不如识相点。
它挤出满脸谄笑，从领口里摸出一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朝法海递过去，眼神里挤出几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哎呀，法海大师，是您啊！这可真是巧了。这么多年没见，咱们老战友又碰上了，得好好叙叙旧不是？来，啃一口？”
法海看着那根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哮天犬趁他还没开口，飞快地把骨头往他怀里一塞：“接着！接了我的骨头，就是还拿我当朋友。我还怕您老人家这么多年不见，早把我忘了呢。”
它边说边往杨戬身边挪，爪子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它是真怕法海像当年那样，一言不合就把它按在地上“检查”。它虽不是天庭正神，可好歹是杨戬的伙伴，日后还要在外头斩妖除魔，要是被扒光了毛光溜溜地出去，传出去还怎么混？
法海低头看着怀里那根骨头，有些无奈。他也没打算跟这条狗计较，随手将骨头丢给身下的三头蛇。
三头蛇中间那颗脑袋一伸，稳稳接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主人，这是赏给我的？”
法海没说话，只微微点头。他转向杨戬：“走吧。那幽泉城主应当是这长白山一带最棘手的妖物了。她既已伏诛，剩下些零散小鬼也翻不起浪来。只是这地窟里的尸骨，还需妥善处置。”
杨戬把玩着手里的大戟：“我来时看见外围有应急处的人守着，回头跟他们说一声便是。那些人好像跟您，还有那位小道士都认得。”
法海点头：“上来吧。”
杨戬拎起还在发愣的哮天犬，纵身跃上蛇背。三头蛇腾空而起，朝出口疾驰而去。
蛇背上，哮天犬耷拉着脑袋，整条狗都蔫了。它趴在杨戬脚边，压低声音抱怨：“主人，你怎么想着去那秃驴那儿住啊？那位秃瓢……”
杨戬干笑两声：“大师性子是冷了些，可人靠得住。我过去住自然有我的打算，回头再跟你说。”
怕哮天犬没完没了地念叨，杨戬说完便走到法海身边并肩站着。
哮天犬见杨戬靠过去，也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蛇背上。它是真不敢靠近法海，这人以前就动不动把它按在地上“除妖”，下手从不含糊。有好几回它半夜惊醒，都是因为梦见被法海扒光了毛。
“可我一个人趴这儿也太没劲了……”
趴了一会儿，哮天犬又坐不住了。它最受不得冷清，便在蛇背上踱来踱去。目光落在那颗叼着骨头的蛇头上时，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去，用爪子拍了拍那颗脑袋。
“嘿，我叫哮天犬，你主人的朋友。你呢？”
三头蛇起初不想搭理它，可架不住这狗一直在旁边絮叨，只好不耐烦地开口：“蛇姬。”
见它态度冷淡，哮天犬心里嘀咕：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跟班，主子不爱说话，跟班也是个闷葫芦。可眼下这蛇背上就他们几个，杨戬又挨着法海站着，它打死也不往那边凑，也只能跟这条蛇搭话了。
再说了，杨戬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非要去法海那儿住，往后这些日子，怕是只有这条蛇能陪它解闷。
这么一想，哮天犬打定主意要跟这条蛇搞好关系。它在那颗蛇头前坐下，从领口里摸出那根啃了一半的骨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嚼了几口，它叼着骨头在嘴里转了个圈，骨头稳稳地落在鼻尖上，又弹起来，落回嘴里。
三头蛇原本不想搭理这条狗——它感觉得出来，主人对这条狗不怎么待见。可看完这一手，它的眼睛亮了，死死盯着哮天犬嘴里那根骨头，又看看自己叼着的那根，眼里满是渴望。
有戏。
哮天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装作随口说道：“蛇姬，咱们现在也算是朋友了吧？既然是朋友，我觉得有必要教你啃骨头。不啃骨头的蛇，算不上有格调。”
三头蛇早被它那手花活看呆了，一听要教它啃骨头，立刻把主人跟这条狗不太对付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连连点头：“那当然了！我家主人跟杨戬大人关系这么好，您又是杨戬大人的伙伴，咱们当然是朋友！”
它怕哮天犬反悔不教，又用力补了一句：“是很要好的那种朋友，肯定的。”
哮天犬心中偷着乐。这条蛇块头不小，脑子倒不太灵光，一根骨头就收买了。果然还是我哮天犬有本事。它美滋滋地想着，嘴上却说：“行，那我就教你。把脑袋凑过来，骨头得先烤烤……”
三头蛇立刻把叼着骨头的那颗脑袋凑过去。哮天犬也没让它多等，爪子往领口里一摸，掏出个铁疙瘩，“砰”的一声，三头蛇嘴里那根骨头冒出火星，焦香四溢。
“我说哮天犬，你能不能安生一点？”
杨戬正站在法海旁边出神，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还以为地窟里又冒出什么邪祟。他回头一看，顿时满脸无奈。
只见哮天犬坐在蛇姬脑袋旁边，一口一口嚼着骨头，一边嚼一边用爪子拍蛇姬的脑袋。蛇姬也学它的样，跟着嚼起来。一时间骨头渣子乱飞，还夹杂着两条畜生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杨戬看愣了。
旁边的法海也看见这一幕，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冷了几分。连他这素来沉得住气的人，此刻都觉得脑仁疼，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里头嗡嗡打转。这条狗，果然跟当年一个德行，总能让他头疼。看来得找个机会，给它好好“检查”一下。
法海瞥了杨戬一眼，淡淡道：“杨戬，你这狗灵智不低，都能给别的妖物当先生了。只是我看它这些年毛长得太密，该打理打理论。”
杨戬张了张嘴想辩解，想了想又觉得法海说得在理——这次确实是自家这蠢狗把蛇姬带偏了。
“嘿嘿，蛇姬，往后你就跟着我混。有我在，包你成为蛇里头最会啃骨头的。”
“那位秃瓢你不用怕，当年他就拿我没办法——”
“不好，身后有杀气！”
哮天犬正坐在蛇背上，一边拍着蛇姬的脑袋一边吹牛，忽然浑身毛炸起来，狗眼瞪得溜圆。
......
就在杨戬催动长戟将幽泉城主彻底诛灭，又将那幅幽泉画轴收入囊中的同时，长白山外围十余里外的一片开阔地带，数十辆装甲战车早已列阵停驻。身着统一制式服装的特殊管控部门成员与军方战士，正沿着周边区域交替巡逻，严防闲杂人等靠近。
其中一辆装甲车顶部，徐连生紧紧抱着怀里的长剑，望着长白山深处的方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莫局，多亏咱听了那位的话，提前撤到十里开外。要是晚走一步，这会儿怕是被那阵气浪拍成肉饼了。”
他盯着长白山腹地的惨状，嗓门都有些发颤。那片方圆数十里的地界几乎被彻底铲平，漫山遍野的林木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满目疮痍，活像刚被天外陨石砸过。
莫南平面上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他当初察觉到那带戟的青年极有可能是天庭苏醒的正神后，二话不说就按对方的意思，把封锁线撤到了十里开外。
前脚刚带人撤完，长白山深处就炸了锅。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山里传来一声断喝，紧接着天上就冒出一座山岳的虚影，遮天蔽日地往下砸。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百丈长的巨刃从地底劈出来，一剑把那座山头绞成碎渣。剑气裹着碎石从山腹里冲出来，余波都扫到了山外。要不是他撤得及时，光那阵剑气就够他喝一壶的。
“看来上头的消息没错，天地间的妖气是越来越浓了。”莫南平低声自语，眼里却亮得惊人，“天庭的正神一个接一个醒过来，这是好事。”
他攥了攥拳头。一个不教，他就找十个。十个不教，他就找一百个。总有一日，他能叩开那扇门。
正出神时，徐连生忽然举着望远镜喊起来：“莫局！快看那边！三头蛇！法海大师的坐骑！背上还坐着两个人——是之前见过的那位爷，还有他身边那条毛狗！”
他越喊越激动：“他们仨凑一块儿了！您猜得真准，那位带狗带戟的爷，铁定是天庭的正神！”
“那三头蛇往咱们这边飞过来了！”徐连生又补了一句。
莫南平浑身一震。无论是法海，还是那带戟的青年，都是站在凡俗巅峰的顶尖人物。他眼里瞬间燃起热切，顺着徐连生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一道影子正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三头蛇庞大的身躯已经悬停在众人头顶。蛇背上站着三道身影——法海、杨戬，还有那条黑狗。
“这秃瓢，还是一样不近人情！”哮天犬蹲在杨戬脚边，一脸憋屈，时不时拿眼刀剜法海一下，“我不就是教他家蛇啃骨头吗？至于把我背上最长的几根毛全薅了？疼死老子了。”
“你越拦我越教，等回去我不光教它啃骨头，撒尿和泥也一并教了！”
法海察觉到它的目光，淡淡扫过来一眼。哮天犬立刻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在数天上的云。
装甲车顶，莫南平神色激动，抱拳道：“法海大师，蛇姬，二位深入长白山诛杀妖邪，我等唯恐闲杂人等误入惊扰，特在此设卡封锁，以备不时之需。”
法海微微颔首，没有开口。杨戬瞥见他的眼色，心知这闷葫芦又不愿说话，正想上前搭话，却被身旁憋了一肚子气的哮天犬抢了先。
“嘿！两位帅哥，又见面啦！”哮天犬从蛇背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还不忘把口里歪掉的骨头扶正，又用爪子抹了把脸，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
莫南平看着这条突然窜到面前的黑狗，还伸着爪子做握手状，心里觉得古怪，却也知道这不是寻常畜生，是正神身边的灵兽。若是能跟它攀上交情，说不定能借此机缘叩开修行之门。
他当即伸手，跟哮天犬的爪子碰了碰：“在下莫南平，华夏特殊处置部门云海市分局局长。这位是我的助手，徐连生。”
哮天犬收回爪子，脸上露出拟人化的笑意：“我叫哮天犬，边上那个是我主人杨戬。我们都是从天庭来的。天庭这名头，你们应该听过吧？”
莫南平和徐连生连连点头。杨戬站在一旁，见这蠢狗又开始装腔作势，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管它。
哮天犬转向莫南平，正色道：“长白山里的妖邪已经被我和主人清理干净了。不过山腹深处有个大地窟，里头堆着这些年被妖邪祸害的百姓尸骨，得劳烦你们去收殓。”
莫南平心下了然。法海与杨戬特意绕过来，就是为了这事。清理灵异现场、收殓遗骸本就是特殊处置部门的职责，即便对方不提，他也会安排人手去做。
他当即应下：“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大师放心。”
哮天犬见他说得痛快，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虽说这是你的差事，但毕竟是我开了口。那小道士都能送你件带邪气的甲胄，我哮天犬也不能小气。”
它爪子往口里一掏，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短弩。那弩通体漆黑，做工精细，弩臂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幽幽的冷光，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玩意儿叫苍鹰鬼弩。”哮天犬把短弩往莫南平怀里一丢，“用苍鹰身上最硬的骨头淬炼而成，弩身上刻了一百多道符文，能引天地灵气射杀妖邪。凡人也能使，就是拉不了几次。送你了，算是收尸的谢礼。”
撂下这话，它一甩尾巴，头也不回地跳上蛇背。
三头蛇腾空而起，载着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莫南平和徐连生的视野里。
直到三头蛇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莫南平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柄短弩，眼里全是意外。
徐连生凑过来，啧啧称奇：“莫局，您真猜着了，那位带戟的爷也是天庭的人。”
莫南平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懊恼地一拍大腿：“坏了，光顾着跟那条狗说话，把正事给忘了！我是来求教修行法门的！”
他原打算趁法海和杨戬都在，找机会向杨戬请教修行之道，却被突然跳出来的哮天犬和那柄短弩打乱了阵脚，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徐连生见他脸色不好，识趣地闭上嘴。过了片刻，莫南平自己缓过来，心说这次错过还有下次，便招呼徐连生：“走吧。长白山被折腾成这样，收尾的活够咱忙一阵了。”
接下来的日子，莫南平带着徐连生和应急处的人，会同军方战士，很快在长白山腹地找到那条通往地底的甬道。
幽泉城主已死，入口的禁制早就散了，黑洞洞的洞口敞着。众人沿着甬道往下走，两侧石壁上挂着的人皮油灯让他们脸色铁青，几个胆小的战士直接蹲在墙根干呕起来。
甬道极深，走了许久才到底。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窟，和遍地散落的枯骨干尸，莫南平对妖邪的残忍有了更深的认识，心中求道的念头也愈发炽烈。
清理工作足足持续了两天。地窟太大，尸骨太多，几十号人轮番上阵才勉强收殓完。
“总算是能离开这鬼地方了。”走出地窟，徐连生长长舒了口气。莫南平也暗自松了松筋骨。他虽号称武道宗师，毕竟没踏上修行路，还是凡胎肉体，这两天地窟里待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
“走吧。”
应急处和军方的人早已分批撤离，只剩他俩断后。莫南平朝徐连生招招手，正要往装甲车那边走，身后突然传来徐连生变调的尖叫——
“莫局！有东西！后头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