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瞥见哮天犬那副哀怨的眼神,嘴角抽了抽,懒得接话茬。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株焦黑的枯树上,手指沿着树根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血色纹路轻轻划过。
指尖触到树根的瞬间,竟直接没入其中,像是探进了一汪死水。树干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震得周围的落叶都簌簌往下掉。
“秃瓢的佛血。”杨戬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入口就在这儿了。”
他直起身,朝身后还在摆弄那根骨头的哮天犬招呼:“别磨蹭了,这儿又没旁人,你摆给谁看?”
哮天犬叼着骨头颠了颠,正想回句嘴,就见杨戬已经抬脚往那树根走去。树干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眨眼间就把人吞了进去。
“主人等等我!”
它慌忙把骨头变小,往口里一塞,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硕大的身躯撞进树干时激起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随即也消失不见。
......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人皮做的灯笼,火光惨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哮天犬迈着小碎步跟在杨戬脚后,鼻头不停抽动,四下嗅着:“这帮鬼东西还挺会享受,又是暗门又是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哪家王侯的墓。你瞧这灯,摆得多齐整。”
杨戬懒得搭理它。这条甬道比预想中要深得多,斜斜往下延伸,像是要一直通到地心去。两壁上除了那些瘆人的灯盏,还刻满了壁画——全是活人被剥皮献祭的场景,画工粗糙,却透着一股子邪性。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甬道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城池横亘在面前,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头。要不是头顶悬着成片的棺材,任谁都会以为误入了哪座古镇。
“好家伙。”哮天犬把嘴里的骨头换了个边,啧啧称奇,“这帮鬼东西日子过得够滋润的。秃瓢人呢?该不会逛窑子去了吧?”
杨戬没理它,目光在街道上逡巡。那些游荡的鬼物察觉到生人气息,纷纷投来贪婪的目光,却没有一个敢靠近——他肩上那柄大戟正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杨戬抬脚走向最近的肉摊。
摊主是个圆滚滚的矮胖子,正举着剔骨刀剁一只人手。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招呼:“新到的活肉,要几斤?”
哮天犬把骨头往地上一杵,仰着脖子道:“胖墩儿,打听个事。先前有个穿黑衣服的和尚进来过没有?知道他在哪儿不?”
胖摊主手一哆嗦,刀差点砍到自己指头上。他抬起头,脸上的肥肉抖了几抖,眼神飘忽不定:“没、没见过。你们找错地方了,快走快走。”
“没见过?”哮天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你抖什么?”
它爪子往怀里一掏,摸出个黑黝黝的铁疙瘩——那东西看着像短棍,一头却镶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隐约有电光游走。胖摊主虽然不识货,但珠子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再问你一遍,那和尚在哪儿?”
“我、我真不知道……”胖摊主攥紧了剔骨刀,嗓门突然拔高,“你们想在幽泉城闹事?城主定下的规矩,谁敢坏——”
砰!
一道闷响打断了他的话。胖摊主眉心炸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爬满了蛛网般的血色纹路,眨眼间就蔓延到全身。他那圆滚滚的身躯像漏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化成了一摊烂泥。
哮天犬吹了吹铁疙瘩上并不存在的硝烟,慢悠悠地把它塞回领口:“抱歉啊,我这狗胆子小,最怕被人凶。一害怕就手抖,手一抖就容易走火。再说了——”它低头看了看那摊烂泥,“你也不算人啊。”
周围死一般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鬼物们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比一个安静。离得最近的纸钱摊主是个满脸麻子的年轻女鬼,此刻正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我、我知道。”不等哮天犬开口,她就指着城中心的方向,语速快得像崩豆,“那和尚来闹过事,杀了好些个执法者。城主恼了,亲自出手把他困在城中央的阵里。就、就在那边,你们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看见。”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哮天犬满意地点点头,把领口里歪掉的骨头扶正,回头冲杨戬邀功,“主人,怎么样?我这办事效率还行吧?”
杨戬把玩着手里的大戟,随口道:“还行。就是慢了点儿——要换了我,他那张嘴还没张开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是武器的问题!这破棍子手感太差,回头得找铁匠改改。”哮天犬不服气地嘟囔。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穿城而过,沿途鬼物纷纷避让,没一个敢挡道。
城中心越来越近,四周的建筑也愈发高大密集。杨戬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边一座酒楼上。
二楼临窗的桌旁坐着几个食客,正埋头大嚼盘子里的肉块。他们的吃相粗野,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杨戬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几个人他认得——穿灰褂子的妇女是隔壁的张婶,戴毡帽的老头是村东头的刘伯,还有那两个年轻人,是村口杂货铺家的儿子。
“主人?”哮天犬凑过来,“咋了?那酒楼里有问题?”
杨戬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张桌子看了片刻,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
视野里的景象骤然变了。
哪还有什么食客——桌旁坐着的是几具光秃秃的骨架,颅骨上蒙着层薄薄的人皮,像戴了顶尺寸不合的帽子。那些“人皮”随着骨架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嘴角咧开的弧度诡异又空洞。
血光散去,杨戬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吧。”他的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不过是那东西用死人皮捏的傀儡。”
哮天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它小跑着跟上杨戬的脚步,尾巴垂得低低的。
一人一狗穿行在鬼城的街道上,沿途又看见不少“熟人”——挑担的货郎是村西头的赵叔,路边乞讨的老太太是小学堂的先生,甚至还有杨戬幼时见过几面的几个远房亲戚。
杨戬一次都没停。
他知道,这些人的皮肉早在十年前就被剥干净了。如今留在这座城里的,不过是一堆被妖气操控的皮囊。那东西留着它们的皮,让它们在城里游荡、吃喝、做买卖,无非是为了让这座鬼城看起来更像活人的市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