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破的第二天,刘德茂就让人套好了马车。
他是泉州的大地主,名下田產五千亩,从晋江边上一直铺到山脚下,站在自家阁楼上望出去,看不见別人家的地。
他太爷爷那辈就是大地主,爷爷那辈还是大地主,爹那辈依然是大地主。
刘家四代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攒地。
攒地的秘诀只有一个——识时务。
谁来了,刘家就迎接谁。
元人来了,刘家带头纳粮;
大明来了,刘家带头纳粮;
如今大宋来了,刘德茂天没亮就从床上爬起来,亲自盯著管家清点粮食和银两。
三千石粮食,五千两白银,装了整整二十辆牛车,浩浩荡荡拉到宋军营前。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布长衫,站在车队最前面,双手捧著礼单,腰弯得比车軲轆还低。
“草民刘德茂,恭迎王师。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天使笑纳。”
他这套流程熟练得让人心疼。
从表情到语气,从弯腰的角度到捧礼单的手势,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这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四代人打磨了一百年,专精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程度。
刘德茂心里门清:新来的征服者,第一刀肯定砍在地主身上。与其等人上门,不如自己先递刀子——我把钱粮送来了,您还好意思砍我吗
泉州知府衙门。
刘文昭在籤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是前大明知府,泉州走私集团的核心成员,苏敬在福建最大的白手套。
朱棣派锦衣卫来查走私那会儿,他靠著“抓本地布商充数”的骚操作成功过关,还得了朝廷嘉奖。
但那是大明的玩法。
现在泉州姓宋了。
刘文昭看著案头上的官印——大明的官印,他用了六年,边角磨得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它装进匣子里,合上盖子。
从今天起,这玩意儿就是块废铜了。
他忽然想做一个好人。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考举人、中进士、外放做官,一步一步爬上来,中间贪过、拿过、坑过、害过,手不乾净,良心早就餵了狗。
但他一直觉得那是没办法——大明的官,俸禄就那么点,不贪活不下去。
而且要求还多,动不动还有生命危险。
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现在大宋来了。
大宋的官,据说俸禄极高,而且不禁止经商。
那他还贪什么
他想把丟在地上的风骨捡起来,拍乾净,重新別在腰上。
於是他连夜求见赵谦。
赵谦还没睡。
他在翻看泉州府的鱼鳞册,借著烛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津津有味。
刘文昭进来的时候,他正翻到刘德茂那一页,盯著“田產五千亩”五个字,嘴角微微上翘。
“赵大人。”刘文昭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下官有要事稟报。”
赵谦合上鱼鳞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刘文昭没坐。
他站著,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吐出来,像把攒了半辈子的什么东西一次性倒乾净。
“本地士绅刘德茂,仗著家资,数十年来兼併土地,鱼肉乡里。泉州百姓苦其久矣!下官恳请——严查此獠!”
说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石头,好像鬆动了一点。
这就是风骨吗
感觉不错。
赵谦听完,没有拍案而起,没有义愤填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刘文昭愣住了。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要查,还是不查
是嫌我多事,还是嫌我投诚投得不够彻底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赵谦已经重新翻开了鱼鳞册,目光越过烛火,落在某一页上,好像刘文昭这个人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
刘文昭退出房间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重了十倍。
完了,赵大人跟刘德茂是一伙的。
大宋的官,跟大明的官,没什么两样。
他那点刚捡起来的风骨,又掉地上了。
第二天,赵谦把刘文昭叫了过来。
刘文昭一夜没睡,眼圈发黑,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赵谦看了他一眼,笑了。
“坐。真坐。喝茶。”
刘文昭坐下。
他没心思喝。
赵谦自己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刘知府。你觉得刘德茂五千亩地,很多”
刘文昭被问得一愣。“五千亩……自然是多的。泉州府境內,比他地多的,找不出几个。”
赵谦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知道大宋有多少地吗”
刘文昭张了张嘴。
这问题超纲了。
他一个泉州知府,怎么知道大宋有多少地
赵谦替他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因为没人算得清。南洋的种植园,动輒几千亩。美洲那边,开荒的地拿牛皮绳子圈,圈多大算多大。印度,一望无际的平原,种棉花种到天边。非洲,地白送都没人要。刘德茂那五千亩,在大宋,也就是一个中等种植园的规模。”
刘文昭的嘴张得更大了。
赵谦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大宋南洋立国一百三十多年,什么政策都变过。唯独一条没变——不禁止土地兼併。”
刘文昭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不……不禁止”
“不禁止。”赵谦说得很平静,“因为没必要。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地。南洋、印度、美洲、非洲、中亚,地多到没人种。刘德茂爱兼併就让他兼,兼来兼去,也就是在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他那五千亩地,种粮食,一年能收多少去掉佃租、人工、赋税,落到手里能有几个钱”
他把茶盏放下,看著刘文昭,眼神里带著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宽容——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你不容易。
“真正值钱的,不是种地的地。是盖厂的地,是开矿的地,是修码头的埠头。泉州码头边上那一片,往后一亩地能顶刘德茂三百亩。你信不信”
刘文昭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有一整套关於土地、財富、权力的观念,那是他读了半辈子书、当了六年官、在大明官场里摸爬滚打攒下来的。
现在赵谦用一盏茶的功夫,把这套观念砸得稀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根本没有能接住这些话的词。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为五千亩地义愤填膺,今天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感觉自己是个土鱉。
有种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別人眼中是隨手拋弃的垃圾的感觉。
另一边,刘德茂发现宋军没有找他的麻烦,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洋洋自得。
但隨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其他士绅不送礼也没被收拾
不久之后,刘文昭將赵谦的態度和大宋的政策告知了泉州的士绅,用以安抚眾人。
眾士绅得知忍不住感嘆:“这才是王师啊!这才是王者的气度!”
消息传出,福建八府望风而降,各地士绅爭相献城。
。。。
另一边,朱棣觉得大宋从泉州登陆的战略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若是他,定然会第一时间由长江攻击应天府。
就像当初姚广笑曾言“毋下城邑,疾趋京师。京师单弱,势必举。”
大宋从泉州攻伐,只会被地方明军所消耗时间,给他调兵守卫应天的时间。
此战胜率,已经有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