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门内的脚步声微微一顿,随即,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唐三妹那张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隐隐透出些许复杂心绪的绝美容颜,出现在门后。
看到是唐银,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行压下,侧身让开:“蓝兄?请进。”
唐银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小院。
翠竹掩映,石桌竹椅,水声潺潺。
他走到石桌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身看向轻轻关上门,显得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的少女。
“唐姑娘,住处可还习惯?”唐银语气平和,如同寻常朋友寒暄。
“尚可,有劳蓝兄挂心。”唐三妹定了定神,走到石桌另一侧,与唐银相对而坐。
她努力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那个冷静疏离的昊天宗天才“唐川”。
“习惯就好,月轩清静,姑娘在此静修,必能有所收获。”唐银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小院陈设,又落回她脸上。
“说起来,自杀戮之都一别,已有些时日,唐姑娘离开后,一切可还顺利?”
他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位故交的近况,甚至提及唐昊时,也带着对前辈的尊敬。
唐三妹心中微松,看来哥哥这次过来只是在以叙旧,她暗自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些。
“多谢蓝兄关心,离开杀戮之都后,我寻了处僻静之地闭关,消化所得,侥幸有所突破,之后便被煞气困扰,这才在宗门长辈的建议下来到月轩,不想却是凑巧遇到蓝兄,真是令人欢喜。”
“确实,你我的确有缘”唐银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竹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有,有缘?
唐银附和的话使得唐三妹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指每一下好似敲击在她的心中。
“杀戮之都那两年,虽说是炼狱,但如今回想,能结识姑娘这般人物,并肩闯过地狱路,也算不虚此行。尤其是最后面对十首烈阳蛇那一战,若非姑娘的昊天锤威能惊人,正面牵制,恐怕我们三人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开始将话题引向杀戮之都的共同经历。
提到共同战斗的经历,唐三妹立马定了定神,压抑着心中的窃喜,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放松,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轻快之意。
“蓝兄过誉了,说到底,是你我同心,方能共渡难关。”
“确实,团队协作至关重要。”
他开始分享自己最近的经历,将话题进一步拉近,营造一种老友重逢,互诉近况的氛围。
唐三妹听得认真,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或提出自己的见解。
两人就着魂兽特性、战斗技巧、魂力运用等话题,竟也聊得颇为投契。
唐三妹甚至偶尔会忘记自己是在伪装,眼中会流露出熟悉的,属于三妹的专注与对哥哥的崇拜光芒,但很快又会警醒,重新板起脸,恢复“唐川”的冷清。
唐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妹妹演技其实不算好,尤其是在他面前。
那些小习惯,那些下意识的反应,根本瞒不过他。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配合着,引导着话题。
唐银端起已经微凉的清茶,轻轻啜饮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仿佛随口问道:
“说起来,我当初给你的那把莫邪短刀你还带身上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唐三妹正沉浸在与哥哥平等交谈的,难得的放松与一丝隐秘的欢喜中,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不假思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当然在啊!我一直都有好好保存,随身带着呢!”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和珍视。
说着,她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探向腰间的储物魂导器,似乎想要立刻将那柄被她视若珍宝的短剑取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魂导器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骤然僵住!
动作停顿,呼吸停滞,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如针尖!
小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水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只有两人之间那沉重到几乎凝滞的空气,和唐三妹越来越急促,却拼命压抑的呼吸声。
她保持着那个伸手探向魂导器的姿势,僵在原地,赤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去看对面的唐银。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不断回响的问题:他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刚才?还是……从一开始?
他早就认出我了!他一直在陪我演戏!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将她所有的伪装以及小心思,瞬间炸得粉碎!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羞耻,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良久,久到唐三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她才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双手在桌下用力交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唐银。
月光下,哥哥的脸庞依旧俊朗沉静,眼神深邃如古井,此刻正静静地回望着她,那目光中,没有了刚才闲聊时的平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笑意,以及……探寻。
唐三妹的嘴唇动了动,试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却偏偏用最平静的语气问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唐银却恍若未觉,嘴角仍不住上扬。
“我愚蠢的妹妹呦,在你兄长大人这双眼睛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也就是说你从杀戮之都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我了?”
唐三妹突然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声音出奇的平静。
“自然,三妹,当哥哥的不得不说你两句......”唐银越说越感觉不对劲,甚至感觉脊背有些发寒,他下意识看向三妹。
预料中兄妹相认执手相看泪眼,或是被羞耻心完全占据的张牙舞爪的场面并没有如约而至,而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三妹就那样平静的盯着他,甚至那赤红色的瞳孔中能清晰倒映着他的脸庞。
“三妹?”
他试着轻声呼唤却不见回应,便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在桌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语气温和,带着浓浓的关切。
这个举动,这个语气,彻底击溃了唐三妹最后的心防,伪装被彻底撕开。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滚烫。
“哥哥”她终于哽咽着,喊出了那个被她刻意压抑了许久的称呼,所有的故作坚强和冰冷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这......”唐银有些不知所措,相处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三妹哭得这么伤心。
难道他无意间破坏了三妹的计划?
不应该啊!有什么计划是需要连他的都瞒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