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没有回应德克的话,只是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面色凝重如铁。德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继续沉声说道:
“我曾经恨过你们,恨你们的背叛,恨你们在入侵故土的仇敌面前弯下脊樑、卑躬屈膝……但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渐渐明白了。你们和我不同,你们身后还有家人,还有牵掛,还有那所谓的退路。”
说到这里,德克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伊凡,声音压低却愈发清晰:
“可是,伊凡,我的老朋友……別太天真了。你们眼中那所谓的退路,那些靠忍气吞声换来的地位与恩宠,不过是人类用来麻痹我们,裹著糖衣的毒药。你真以为,他们甘心把打下来的殖民地、把真金白银的利润,与我们共享不,人类贪婪成性,恨不得將我们敲骨吸髓,榨乾最后一滴血肉。他们之所以肯让出一部分利益给我们这些至高亚人,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把握將我们完全征服。”
他目光灼灼,语气陡然加重:
“等到他们自觉实力足够的那一天,会毫不犹豫地將我们悉数清除,转而去扶植更听话、更易掌控的低等亚人,让他们做傀儡,继续替那些皇室权贵敛財、统治这片土地,而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对於德克的观点克莉丝深表认同,因为眼前的一幕,已经在她前世的歷史中一遍遍上演。
说到底,如今的至高亚人家族,不过是两大人类帝国统治下的买办阶级,依靠妥协与代理换取暂时的生存空间。
按照常理,战败的旧统治阶级往往难逃被清洗的命运。殖民者通常只会保留少数彻底臣服的家族作为象徵,隨后迅速扶植更容易控制的新势力来代行统治,然而至高亚人却成为一个例外,他们不仅存续下来,还保有了相当程度的自治与管理权。
但这绝非出於人类的宽容或善意,仅仅是因为当时的人类帝国若想彻底消灭他们,必须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战爭已持续得太久,帝国需要儘快抽身,於是才不得不暂时妥协。
可这妥协从来不是永恆的。一旦帝国积蓄起足够的力量、找到更高效的控制手段,他们就绝不会容忍一群既分享利润又时不时挑战权威的合作者。
清除至高亚人將只是时间问题。到了那时,人类会毫不犹豫地推行更彻底的殖民策略,或许是通过傀儡政权,或许是扶植更卑微顺从的低等亚人,总之,不会再需要一群心有不甘、暗藏獠牙的伙伴。
克莉丝之所以对此深信不疑,是因为倘若易地而处,她是人类帝国的决策者,她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时,德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平静,却仍掩不住话语中的急迫:“伊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肯定觉得,我不过是为了拉你外孙女下水,才在这儿说些嚇唬人的话。”
他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但这不是恐嚇,更不是虚构,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我们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真相。”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些年来,人类的科研机构一直在暗中研製几种新型武器,那绝不是女皇节上展示给你们看的那些玩具,而是真正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些武器一旦完成,不论是超凡者,还是我们整个至高亚人家族,都將在它们面前沦为歷史的尘埃。”
伊凡原本靠在沙发里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眉头也越皱越紧。德克注视著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你再想想,两大帝国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要远征黑暗大陆真就是为了弗兰科尼亚那位土埋到脖子的皇帝陛下”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如果这样想,那你就太小瞧我们的老对手了,这不过是他们故意散布的幌子,我们从可靠渠道得知,他们真正的目標,是黑暗大陆蕴藏的几种特殊矿產,这些矿產,恰恰是实现那几种武器量產的关键。”
听著德克这夸张的描述,克莉丝也不由得眉头紧皱,我擦,难道人类两大帝国掌握了铀235裂变技术,研究出核武器了不会这么离谱吧!
这时,德克缓缓靠回沙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做最后的审判:“一旦人类成功登陆黑暗大陆,拿到他们急需的那些资源……用不了几年,我们的末日就会到来,伊凡,到那个时候,你还认为自己能守护得住珍视的家族吗”
他紧紧盯著对方:“想想这些年来你们所做的一切,帮助人类盗卖这片土地的资源,协助他们压榨贩卖我们自己的同胞,伊凡,我相信你没有亲手去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但你真的不知情吗”
“你真的不知道血族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德克的声音逐渐加重,每一个问句都像锤子敲在伊凡的心上:“你知道的!所有至高家族都清楚可你们选择了沉默,因为这样既不会脏了自己的手,还能安稳享受现在的地位与权力……”
“別说了……”伊凡深深低下头,几乎无法迎向德克的目光。他无法反驳,德克说的全是事实,那个被圣教裁判所亲手剿灭的诺克图恩家族,曾经就是新威州最大的人口贩卖幕后黑手,经他们手卖出的亚人数不胜数……这一切,他全都知道。
“我偏要说!”
德克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不由得提高,却因牵动旧伤突然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缓了缓呼吸,坚持把话说完:“现在……现在我们还有自救的机会,等到人类真造出那些武器、把屠刀挥向我们的时候……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动手的人类不会,那些曾被我们背叛的亚人同胞更不会!到那时……我们的后代只会比那些被贩卖的亚人……悲惨十倍、百倍!”
德克那近乎审判般的演说,彻底给伊凡干破防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重而尷尬的寂静,久久无人开口。
等待变得漫长而枯燥,加之折腾了大半夜让克莉丝感到有些飢饿。她索性起身走向餐车,取了一份德克未曾动过的冷切肉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打破沉默:“所以,二位討论出结果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谈正事了毕竟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伊凡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终於抬起头,嗓音沙哑地说道:“好吧……我同意克莉丝加入你们的组织。但我保留我个人的意见,我始终认为现在不是与帝国决裂的最佳时机。”他稍作停顿,神情凝重地继续道:“事实上,我对两大帝国远征黑暗大陆的前景並不看好,我认为,唯有等到他们在远征中受挫,甚至深陷战爭泥潭、遭受重创之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机会。”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很难组左右克莉丝的决定。既然如此,他决定再次將赌注押在外孙女身上,若贏了,德拉贡诺夫家族將成为新亚人帝国的核心;若输了,大不了捨弃家业,举族撤往血裔双冠国。
见老友终於被说动,德克欣慰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其实,我也持同样的看法。不过眼下,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他说著,將目光转向克莉丝,神情严肃地问道:“既然你已经同意接手组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尤其是那些被俘虏的同伴……你准备如何处置”
克莉丝三两口將手中的三明治吃完,微微皱了下鼻子,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德克先生,如果您问我的真实想法,那在我看来,这些被俘的人没有任何营救的价值。甚至……他们现在立刻死去,才是最好的结局。”
德克伤痕累累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痛色。克莉丝拿起丝巾擦了擦手,隨即摊开掌心,继续说道:“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多活一秒钟,都可能对组织造成更严重的破坏。”
她话锋一转,反问道:“德克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军情调查处为什么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他们抓获了新黎明阵线的成员,甚至还要公开处刑,邀请各大家族观礼真的只是为了杀一儆百吗”她轻轻摇头:“曾经我也这么以为,但在进一步了解组织的情报之后,我不这么想了。”
克莉丝伸手指了指自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果换作是我抓到了组织里的关键人物,我会怎么做我绝不会急著处死他们,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撬开他们的嘴,榨乾他们知道的每一条情报,顺藤摸瓜抓获更多成员,彻底瓦解整个组织,这才是符合常理的做法。”
她目光扫过德克和伊凡,继续说道:“圣教裁判所和军情调查处里的人都不是傻子,难道会不懂这个道理吗可他们为什么偏偏选择大张旗鼓公开处刑”
“因为这是个陷阱。”伊凡抬起头,沉声接口道。
啪!克莉丝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没错,这就是个陷阱。我推测,圣教裁判所已经从俘虏口中得知,组织背后还有更高层的指挥者,只有抓到这些人,才能真正將新黎明阵线连根拔起。”
她语气渐冷,分析却越发清晰:“但他们已经动了线上的小鱼,大鱼很可能受惊潜伏,甚至再也不会露面。因此裁判所和调查处都急了,那些下线可以慢慢挖,可一旦让顶层领导者彻底隱匿,再想找就难了!所以,他们索性撒下诱饵,办一场公开处刑……赌的就是会不会有大鱼咬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