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缩在山洞最里面，后背贴着干裂的岩壁。
洞里不能生火，黑暗弥漫在人群中，只有洞口微微透进来一点光亮，能勉强看见个人影。
大漠晚上温度低，大家只能尽量缩在一起抱团取暖。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的啜泣声，还有抵挡不住的风声，从外面呼啸而过。
胡珄自小就知道，边境这里发生战乱是常有的事，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得，战争离自己如此近过。
“小石头，”他轻轻喊了一声旁边的人，“你真的要去参军吗？”
小石头抱着膝盖缩在一边，眼中的红色还未褪去，湿意蔓延在眼角。
他不能一直在娘面前哭，他得坚强一点，保护好母亲和其他人。
“嗯。”小石头的声音闷在手臂里，但却带着十二万分的坚定，“我要去，等我们能出去了我就去。”
“胡珄，”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强行挤出一个笑，“你继续去当大侠吧，你行侠仗义，我守卫边疆，只要天下太平了，你就能想去哪就去哪。”
“说不定到时候，我在军中混出点名堂来，弄个军官当当，还能给你当后盾呢！”
胡珄知道，他是想故意调节一下气氛，他虽然是笑着说的，可胡珄心里却像是被闷住了一样难受。
他看着身边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少年，突然有些惭愧，感觉一直长不大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
在山洞里躲了两天，很多人都开始撑不住了。
幸好临走前，胡铭长了个心眼，揣了些干粮，刘青山还带了点水，这才没让大家到虚脱的地步。
只是这点东西杯水车薪，顶多也就是保证了大家没饿死，要是那些官兵一直不走，他们也撑不了两天了。
何况这里面还有受伤的老人和孩子。
可是现在外面情况不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出去看看。”胡珄忍不住了。
“阿珄你别冲动！”钱芳芳赶忙按住他，“万一那些官兵还在怎么办？被他们抓住了，可就没命了！”
胡珄捏着拳，咬牙道：“那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放心吧娘，我学了这么多年功夫，厉害着呢，我就是被发现了也能跑掉。”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能对付谁？”胡铭也不同意。
胡珄一面是真的担心着急，一面又觉得受到了父母的否定心里不痛快，一骨碌爬起来，撸了撸袖子道：“我能行！”
他话音刚落，只听见两声利索的“咔咔”声，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孩童的模样。
胡珄爹娘是知道他有这个本事的，已经见怪不怪了，其他没见过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阿珄你这是什么功夫？！”
“我好像之前听镇上的说书先生讲过，有一种缩骨功，能让一个大人，变成小孩儿！阿珄你竟然会这个！”
“你小子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胡珄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多的夸赞，压抑了两天的阴霾都一扫而去，声音清亮道：“我变成小孩儿，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而且我跑得快，他们追不上我，我就去山脚查探一下，要是村里没人，我就回来叫你们。”
“我跟你一起去！”小石头立马道。
“不行，”胡珄拒绝道：“你得留在这里保护大伙儿，村里除了我，就你会点功夫了。”
“好吧，”小石头声音蔫下去，“那你千万要小心。”
“放心吧。”
胡珄转身出了山洞，顺着灌木丛，脚步飞速的往山下走。
他也不敢靠的太近，只能蹲在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朝村里的方向看。
村上没有人影，也没听见声音，他趴在原地，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还是没一点动静。
他们真的走了!
胡珄终于敢站直身子，往前跑了几步，可刚动了两下，就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胡珄吓得赶紧又躲回了石头后面。
糟了！这下他该怎么办？总不会要一直蹲在这里吧？可现在又不能起身跑，一定会被发现的。
“有人在吗？”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接着是一群人下马的声音。
“大人，村里好像没人了。”
“什么？！难道我们来晚了？大瑜这帮人真是畜生！”
胡珄耳朵好使，远远听见他们的对话，有些奇怪，好像听着，不像是大瑜的官兵？
于是他偷偷伸出半个脑袋往外面看了看，前方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大概四五十个人，全都在神色紧张的四处查看。
他们身上的铠甲胡珄认得，那是祁王的部下！再抬眼看，发现最后面的一匹马上，赫然立着一副祁王的军旗！
是祁王的人来救他们了吗？！
胡珄瞬间大喜过望，飞速冲了出去：“有人！有人！在这里！”
“乡亲们，快跟我走，祁王派了人来接我们，要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大家赶紧回去收拾东西，那个兵官大哥说了，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
胡珄已经半刻不敢耽误地飞速回了山洞。
得到这样的消息，大家全都大松一口气，哭笑交织着，互相搀扶着撤出了山洞。
祁王的军队已经等在了村口，在村民们千恩万谢的声音中护送他们离开。
“胡珄，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路上，小石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胡珄聊天。
“没想好，”胡珄踢着脚底下的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看不如……”
后面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听到一声高喝：“围住他们！”
胡珄猛然抬头，四周瞬间黑压压涌上来一大片身披铁甲的士兵，足有几百人，瑜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我们中计了！”
那些大瑜的官兵根本没走！
他们只是撤到了村子外面埋伏起来，再放出假的情报给祁王的人，然后等到他们回来救人的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跑！大家快往西边跑！那边有祁王的军队！”领头的军官大喊一声，带着仅有的几十个官兵就冲了上去。
兵刃相接的声音瞬间炸响，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
可是他们哪里比得过那些年轻力壮还有兵器的军人，霎时间，哭喊声和惨叫声震天，浓重的血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几欲作呕。
“爹！娘！”胡珄在混乱的人群中紧张地大喊。
“阿珄快跑！”
胡珄发了疯一般的飞奔过去，一下子撞翻了两个要举刀伤人的瑜兵。
人数相差太过悬殊，很快祁王派来的人就已经所剩无几。
刚刚替他们挡下一刀的士兵冲过来，动作利索的随手就把胡珄和小石头丢到了马上。
“赶紧跑，别回头！”
这种情况下，老人和小孩子基本是没有能逃走的希望了，只能让这些年轻人能走几个是几个。
“还想走？！”
一个大瑜的士兵看见了，就立马拿起长枪扫了过来！
小石头眼疾手快地一个侧身，牢牢替胡珄挡下了那杆枪。
“小石头！”胡珄瞬间红了眼睛，哭喊着就要冲下去杀了那人。
“别去！”小石头用最后的力气一把拦住他，“胡珄……我不如你，有本事……你、逃出去……”
“我不能……去参军了，要是……下辈子，我们，还能做、好兄弟……的话，我就，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
小石头闭上了眼睛，手臂无力的垂下，从马上跌落下去。
胡珄心里撕裂般的痛，想伸手去捞，却抓不住他。
“走！别让小石头白死！”胡铭大吼一声，用手里的木棍狠狠敲在马屁股上。
黑马瞬间受惊地狂奔起来！
“爹！娘！”胡珄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散在空中，直到越来越远。
胡珄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只觉得嗓子被风吹得刺痛，他张了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
还有一些和他一样被放在马背上，在包围圈中被合力托举出来的村民，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
路上只有疾驰的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
等到夕阳落下，惨白的月光落在苍黄的沙砾上，他们终于看见了前方隐隐闪烁的火光。
那是祁王军队的驻扎地。
“什么人？！”
听见马蹄声的哨兵立刻警戒的围上来，看见他们骑着的战马，还有带着的令牌，一切都明白了。
胡珄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进了营帐。
他们说祁王还在前线没有回来，等到明日，会亲自来见他们。
大营中有升起的篝火，可胡珄还是觉得，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天觉得这样冷过。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寒意都跟着风呼呼往里直灌。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刻地歪歪扭扭的小木剑，上面还挂着一个草编的剑穗。
这是去年生辰的时候，小石头送他的礼物。
当时他还十分嫌弃地说，这东西连个蚂蚁都杀不死。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得天真又单纯，“我的手艺，就只能这样了嘛，等我爹回来，让他给你做个更好看的！”
热意从眼眶中疯了一般的涌出来。
你算什么大侠，你闯什么江湖？胡珄在心里骂道，你就是个什么都干不了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