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锐鸣撕裂了夜的寂静,那是早已埋伏在暗处的敌军发出的进攻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沉寂的山林仿佛活了过来,四面八方同时炸开惊雷般的战鼓声,无数火把如鬼火般骤然亮起,将这片临时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敌袭!敌袭!”凄厉的惨叫声混杂着兵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吞噬了疲惫士卒们的睡梦。
沙摩柯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那双因强行军而布满血丝的虎目瞬间赤红如血。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穿着蜀军制式铠甲的士兵如同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手中的刀枪毫不留情地收割着他那些还在睡梦中,甚至来不及拿起兵器的族人。
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蛮兵,以勇猛无畏着称,此刻却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混乱、惊恐和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营地中蔓延。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结阵!”沙摩柯的咆哮声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他一把抓起身旁的狼牙铁蒺藜,那沉重的兵器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
他的亲卫们也反应了过来,拼死向他靠拢,试图在这片死亡的漩涡中撑开一片小小的安全之地。
然而,李严的算计太过精准,也太过歹毒。
他选择的正是五溪蛮兵最为困顿、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时刻,发动的又是一场完美的四面合围。
箭矢如蝗,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重整旗鼓的机会。
一名蜀将策马冲来,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手中长槊直取沙摩柯心窝:“沙摩柯,纳命来!”
沙摩柯怒目圆睁,却被三名敌兵死死缠住,眼看槊尖就要及身,一道身影猛地从旁撞了过来。
“大王快走!”
是他的心腹校尉,周朝。
“噗嗤”一声,长槊洞穿了周朝的左肩,几乎将他的整条臂膀卸了下来。
剧痛让周朝的面孔瞬间煞白,但他却死死抱住那名蜀将的马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大王!为兄弟们报仇!”
那蜀将被他缠住,一时动弹不得,恼羞成怒之下,反手一刀斩下。
周朝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可他依然没有松手,反而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铠甲,双目圆瞪,用生命为沙摩柯争取最后一息喘息之机。
“周朝!”沙摩柯目眦欲裂,他一棒将面前的敌人砸得脑浆迸裂,却已来不及救援。
周朝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咧开满是鲜血的嘴,露出一抹惨烈的笑容。
他猛地松开口,用仅剩的半截身躯狠狠撞向旁边的长枪阵,数杆长枪瞬间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为身后的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啊——!”
沙摩柯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悔恨。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他刚毅的面庞上滑落。
他不再试图防守或突围,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
杀光眼前所有的人!
他手中的狼牙棒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山崩地裂之势。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蜀兵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此刻的他,不再是一个统帅,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只知毁灭的野兽。
山坡之上,李严手持令旗,冷漠地注视着战场中央那道疯狂的身影。
身旁的副将忍不住开口:“将军,沙摩柯已是强弩之末,何不让弓箭手集火射杀?恐迟则生变。”
李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死人没有价值。荆州那帮世家大族暗中与他勾结,妄图里应外合,我就是要活捉他,让他亲口指认那些叛徒,如此方能一劳永逸。传我将令,各部收缩包围,用长枪大盾消磨他的气力,我要活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沙摩柯力竭被擒,荆州的阴谋被彻底粉碎,而他李严,将成为平定南中、稳固后方的大功臣。
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向他倾斜,他只需静静等待这头猛虎流尽最后一滴血。
包围圈越缩越小,沙摩柯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他的呼吸沉重如风箱,每一次挥动狼牙棒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一寸寸淹没他心中燃烧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铃声,仿佛穿透了震天的杀喊和鼓噪,突兀地飘进了战场。
叮铃……叮铃铃……
这声音初时微弱,如同幻听,但很快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伴随而来的,是大地隐隐的震颤,是万马奔腾汇聚而成的雷鸣!
李严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他豁然转头望向山后的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里,怎么还会有伏兵?
沙摩柯也听到了,那熟悉的铃声让他几近麻木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猛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山坳的拐角处,一道银色的洪流决堤而出!
为首一员大将,头戴银盔,身披锁子甲,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银链刀,座下战马矫健如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军中几乎人人腰间都系着一串铜铃,马蹄奔腾间,铃声大作,清脆而又肃杀!
“锦帆贼,甘宁在此!谁敢伤我兄弟!”
一声爆喝响彻云霄,那员大将正是甘宁!
他率领着他引以为傲的白翎铁骑,如同一柄锋利无匹的尖刀,狠狠地从蜀军阵型的后方凿了进来!
白翎铁骑的冲击力何其恐怖,李严仓促之间布下的阵型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银链刀上下翻飞,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血色刀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那清越的铃声,此刻成了蜀兵耳中催命的魔音。
“兴霸!”沙摩柯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这个流血不流泪的蛮王,瞬间热泪盈眶。
濒临熄灭的意志,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震天怒吼,挥舞着狼牙棒,朝着甘宁的方向奋力杀了过去。
李严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本应在江陵防守的甘宁会出现在这里。
他握紧令旗,厉声喝道:“稳住阵脚!分兵!给我拦住他们!”
然而,为时已晚。
甘宁的骑兵已经彻底撕开了包围圈,与沙摩柯的残部汇合在一处。
两支部队如同两股合流的洪水,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东面冲杀而去。
血战过后,他们终于冲出了那片死亡山谷。身后,喊杀声渐渐远去。
沙摩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拄着狼牙棒,勉强支撑着身体,望向身旁同样气喘吁吁的甘宁,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兴霸,这次……”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却见甘宁根本没有看他,而是脸色凝重地望向了远方。
沙摩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然一沉。
只见他们预定的撤退路线上,那片本应是漆黑一片的江面,此刻却被一条蜿蜒的火龙彻底照亮。
无数战船连成一片,火光冲天,将墨色的江水映得一片血红,也彻底封死了他们最后的水路归途。
刺骨的夜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
刚刚逃离虎口,却发现前方已是万丈深渊。
沙摩柯握着狼牙棒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