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董媛营帐内唯一的声调。
那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帐外的风雪,而是从每个人的心底深处,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华佗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扫过众人绝望的面庞,最终停留在董俷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此法极为凶险,且需一味千金难求的药引。”
此言一出,仿佛在冰封的湖面上砸开了一道裂缝,李儒眼中瞬间迸射出精光,一个箭步上前,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神医请讲!无论何等凶险,何等药引,我等纵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必定寻来!”
华佗捻了捻花白的胡须,沉声道:“大小姐脉象虚浮,邪气入髓,寻常药物已是杯水车薪。若要吊住性命,驱除病灶,需以至阳至刚之物为引,配以我的金针渡穴之术,或可搏得一线生机。这药引,便是成年黑熊之胆,且须是活熊现取,胆汁尚温热时入药,方有奇效。”
黑熊胆!
李儒精神大振,这虽然难得,但对于手握重兵的他们而言,并非不可能。
他当即拍板:“神医放心!我即刻传令下去,调集三军最好的猎手,就是将这南山翻个底朝天,也定为大小姐寻来熊胆!”
然而,董俷却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华佗身上,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看似仙风道骨的神医,在另一个时空里,可是敢对一代枭雄曹操提出“开颅”建议的狠人。
用熊胆救媛儿,他是真的有把握,还是又一次惊世骇俗的尝试?
自己的妹妹,绝不能成为他试药的白鼠。
一股莫名的邪火窜上心头,董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脱口而出:“活熊取胆?神医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只是不知,这取胆之法,与神医昔日欲为曹孟德开颅之术相比,哪个更高明一些?”
话音未落,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儒惊愕地望向董俷,不明白他为何会在此时出言不逊,得罪这唯一的希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华佗并未动怒。
他浑浊的双眼猛地亮起,仿佛发现了什么绝世珍宝一般,不怒反喜,向前一步紧盯着董俷:“哦?足下竟也知我那开颅之术?可惜,当真可惜!那曹孟德多疑少断,错失了根治头风顽疾的良机。实不相瞒,老夫对那开颅之术已推演数十年,若能一试……”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神中的狂热让董俷脊背一阵发凉。
完了!
董俷心中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贱。
他本想用言语敲打一下华佗,让他不敢乱来,却忘了医者痴狂,自己这番话非但没起到震慑作用,反而勾起了对方对于“开颅”的浓厚兴趣。
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现在点头,这位神医敢立刻扔下董媛,拉着自己去探讨如何把人脑袋打开再缝上的惊悚话题。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心中懊悔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对医术痴迷到近乎疯狂的华佗,而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紧张的气氛几乎要滴出水来,李儒连忙打圆场:“主公忧心大小姐安危,言语间或有失当,还望神医海涵。当务之急,还是先寻那黑熊……”
董俷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文优,不必了。此时已入隆冬,大雪封山,黑熊早已觅地冬眠,想要在茫茫南山中寻一头睡死的黑熊,无异于大海捞针。派再多的人,也只是徒耗时间。”
他前世作为护林员,对这些野兽的习性了如指掌。
李儒一愣:“那……那该如何是好?大小姐她……”
董俷分兵,我们必须分兵行动。
我亲自带一队精锐,入南山腹地搜寻。
你们留在原地,护卫媛儿,随时等候神医调遣。”
“不可!”李儒断然拒绝,“主公乃三军之魂,岂能亲身犯险!山中猛兽毒虫无数,更有莫测之危,万万不可!”
“正因如此,才必须由我亲自去!”董俷的气势猛然拔高,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李儒都为之一窒,“我帐下的雪鬼和狮鬃兽,只有我能驱使,它们是最好的向导和护卫。况且,论及山林生存之术,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及我!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命令!”
他斩钉截铁的话语,和他那双不容反驳的眼神,最终让李儒的劝阻化为了无奈的沉默。
片刻之后,五十名最精悍的锐士被挑选出来,背负弓弩,腰挎环首刀,静立于风雪之中。
董俷翻身跨上高大的狮鬃兽,通体雪白的巨狼“雪鬼”则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董俷与李儒在风雪中对望,千言万语都凝结在彼此沉重的目光里。
没有告别,没有嘱托,只有一份压抑到极致的凝重与不安。
董俷猛地一拉缰绳,狮鬃兽发出一声咆哮,载着他率先冲入了茫茫山林的黑暗之中,五十名锐士与雪鬼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
队伍在险峻的山道上艰难穿行。
然而,董俷却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谈笑自如。
“前面那片陡坡不要走,积雪之下是浮石,极易滑塌。”他指着一处看似平缓的山坡,对身边的何仪何曼说道。
“那种红色的浆果名叫‘蛇莓’,看似诱人,实则有微毒,食之令人腹痛。”
“看到那株歪脖子松树了吗?它的朝向,可以帮我们辨别方向……”
一路上,董俷凭借着后世的知识,不断指点众人辨识草木,判断地形,躲避危险。
那些在士卒们看来毫无区别的山林景象,在他口中却变得条理分明,充满了规律。
随行的士卒们从最初的惊奇,到后来的钦佩,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敬畏。
他们心中的主公,不仅勇武盖世,竟还如同山中精怪一般,通晓这山林的一切秘密。
这短暂的轻松氛围,暂时冲淡了任务的沉重。
队伍里甚至偶尔会响起几声低笑。
然而,好景不长。
一天,两天……七天,八天过去了。
他们深入南山已有数百里,别说活的黑熊,就连一根熊毛都没有发现。
带来的干粮日渐消耗,队伍的士气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沉默,重新笼罩了这支队伍。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距离主力部队越来越远,而大小姐那边,时间也越来越少。
又一个寒冷的夜晚降临。
队伍寻了一处背风的山洞宿营。
篝火在洞口燃烧,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
董俷没有和士卒们围坐在一起,他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洞外被风搅动的漫天飞雪,一言不发。
他表面上依旧镇定,可内心早已焦灼如焚。
媛儿的笑脸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寒风从石缝中灌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凌乱飞舞,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寂地投射在岩壁上,微微摇曳。
压抑的沉默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狼嚎从远山传来,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这是山林夜晚寻常的协奏曲,士卒们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董俷的耳朵却猛地一动。
在呼啸的山风与遥远的狼嚎之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声响。
那声音来自山洞外不远处的一片茂密的藤蔓丛中。
窸窸窣窣,断断续续。
不是风吹动枝叶的声音,那声音更沉,更闷,带着一种重量感。
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活物,正在用身体小心翼翼地挤开那些纠缠交错的、结着冰霜的藤蔓,缓缓潜行。
董俷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猛然站起身,所有的焦躁与绝望都被一股原始的警觉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手,对身旁已经察觉到他异样的何仪、何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何仪何曼立刻会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眼神锐利如刀,顺着董俷的视线望向洞外。
山洞外的黑暗,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浓稠得化不开。
那窸窣之声没有停止,反而似乎更近了一些,每一次摩擦,都像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未知的威胁,正在这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片幽深的密林,就好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缓缓睁开了它窥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