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像是死神的鼓点,撕裂了雨幕,越来越近。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冰冷的雨水顺着他们的盔沿滑落,浸湿了衣甲,却浇不灭他们眼中那份混杂着期盼与恐惧的火焰。
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卷着一身泥水冲到居延城下。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正是从金城日夜兼程赶回的黄劭。
他身后跟着的,则是面容沉静如水,眼神却锋利如刀的陈到。
“开门!”黄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两人一入城,甚至来不及喘息,便被一股凝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所包围。
府衙议事厅内,灯火摇曳,将贾诩和卢植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山雨欲来的阴霾。
“文和先生,主公呢?”黄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目光扫过众人,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贾诩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深陷在眼窝里,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黄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
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廊柱,嘶声吼道:“主公遇袭了?在哪里?我要带兵去救他!”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却显得那般无力。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暗红色的血沫从指缝间溢出。
这是连日奔波强行压下的内伤,在心神剧震之下,终于爆发了出来。
“公覆!”陈到一把扶住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冷静点!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陈到目光如炬,扫过墙上那副巨大的凉州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的箭头和符号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寒意仿佛渗透进了骨髓,却让他更加清醒。
“文和先生,主公在何处遇袭?敌军是谁?马腾的主力现在何处?”他一连串的问题精准而冷静,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这团乱麻。
贾诩“主公在前往临泾的途中,被郑泰联合韩遂的部队伏击。如今……生死未卜。”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马腾的主力,仍在金城,与我们对峙。他似乎料定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黄劭挣脱陈到的手,双目赤红,“我这就点齐兵马,踏平金城,再去把主公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然后呢?”陈到冷冷地打断他,“我们去救主公,马腾的铁骑就会从背后捅穿我们的防线,居延、武威将尽数落入他手!届时,主公就算脱险,也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军!”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浇在黄劭的头顶。
他怔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主公……”
“不。”陈到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摁在了“武威”二字上。
“我们不去临泾,也不打金城。我们……打武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武威是马腾的根基所在,是他家眷粮草的屯放之地。”陈到的眼神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仿佛一头窥伺猎物的孤狼,“我们尽起居延之兵,以雷霆之势,直捣他的心腹!马腾若不想当个丧家之犬,就必须回防!只要他一动,金城之围自解,主公在临泾的压力也会骤减。届时,我们再与主公的部队两面夹击,凉州的主动权,将重新回到我们手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这压抑的厅堂中掷地有声。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一场豪赌,赌的是速度,更是马腾的软肋。
贾诩的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缓缓点头:“围魏救赵,叔至此计,可行。”
然而,他虽然嘴上认可,但内心深处那股更为致命的恐惧却悄然蔓延。
他的目光越过陈到坚毅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临泾那片血腥的战场。
陈到的计策,针对的是马腾,是战术层面。
可这次伏击的主谋,是郑泰。
那个阴狠的关东士人,他会给主公留下喘息的机会吗?
不会的。
他既然动手了,就必然是斩草除根的毒计。
这场伏击,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击溃,而是为了……必杀!
一想到这里,贾诩的指节便不自觉地捏得发白,一丝寒意从脊椎升起。
局势,或许早已滑向了失控的深渊。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将卢植站了出来。
他满头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苍老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肃穆的决然。
“叔至的计划,老夫附议。但稽落塞乃我军北面屏障,不可不防。老夫举荐贺齐将军,他为人沉稳,足堪此任。”
众人点头,贺齐确实是最佳人选。
卢植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诩身上,声音带着一丝悲壮:“至于朔方……典韦将军的部队是我们在外最重要的一支奇兵。必须有人去联络他,让他从北面策应,以为后援。这条路艰险万分,老夫,愿亲往。”
“老师不可!”贾诩和陈到异口同声地阻止。
让这位年过花甲的帝国太傅去穿越茫茫草原和敌军的封锁线,无异于九死一生。
“无妨。”卢植摆了摆手,浑浊的眼中透出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主公最后燃尽一次。就这么定了。”他说完,转身便向外走去,那佝偻的背影,在众人眼中却如山岳般沉重,带着一个老臣最后的担当与风骨。
大厅内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贾诩忽然转身,拉过一旁仍在喘息的黄劭,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公覆,你的伤,或许是件好事。明面上,你留下养伤,暗地里,你带上三百最精锐的斥候,换上商贾的衣服,去一个地方。”
“哪里?”黄劭一愣。
“武都。”贾诩的眼中闪烁着幽暗而诡异的光芒,“去找一个人,马腾的长子,那个被称作‘锦马超’的马驹。告诉他,他父亲在金城被我们拖住,后方武威空虚,正是他这个庶长子夺取大权,证明自己的最好时机。”
黄劭倒吸一口凉气:“文和先生,你这是……要离间他们父子?可马超若是出兵,武都一带岂不……”
“我自有用意。”贾诩打断了他,嘴角咧开一个阴沉的弧度,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分外森然,“你只需把话带到,然后……静观其变。记住,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是什么?”
贾诩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搅、浑、水。”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黄劭看着贾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贾-诩这步棋的真正用意,但这不妨碍他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凶险与疯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警戒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污,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报……急报!”
贾诩的心猛地一沉。
那亲卫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不已:“细作……细作刚刚传回死讯……临泾……临泾城破了!”
“什么?!”
“法衍大人……为掩护主公突围,力战而亡!”
“主公……主公率残部,已退守……退守大城,但……但被韩遂大军团团围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法衍死了?主公被围困在大城?
贾诩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揪住那名亲卫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几乎是咆哮着质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锐而刺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疯狂。
话音未落,厅中所有人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武威的奇袭,朔方的联络,武都的离间……所有在刚才还闪烁着希望之光的计策,在“临泾城破”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股名为“大势已去”的阴影,正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贾诩缓缓松开了手,那名亲卫瘫软在地。
他失神地向后退了两步,目光空洞地望向了东方。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帝国的中心。
西凉这盘棋,似乎已经走到了绝路。
这堵用无数心血筑起的西面高墙,正在发出崩塌的哀鸣。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墙要倒了……那屋子里的饿狼,又会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