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每一丝流动的风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董俷的目光从那杯浑浊的酒水上移开,落在了对面杨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者依旧在笑,可那笑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僵硬而虚伪,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就是因为轻信了所谓名士的温文尔雅,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士人?
董俷心中冷笑,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骨子里比谁都肮脏,他们的言语是蜜糖,是毒药,他们的笑容是面具,是刀鞘。
他端着酒杯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喝,还是不喝?
这已经不是一杯酒那么简单,而是西凉董氏与弘农杨氏之间的一次无声博弈。
拒绝,是公然撕破脸皮;喝下,却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闪电从董俷的身侧猛然扑出!
“嗷呜!”
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撕裂了宴席的虚伪祥和。
雪鬼,那头通体雪白的巨狼,如离弦之箭般撞向董俷,精准地用头颅撞飞了他手中的青铜酒杯。
“啪!”
酒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浑浊的酒液泼洒一地,接触到地面上铺着的毛毡时,竟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微不可查的青烟,一股诡异的腥甜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满座皆惊!
董俷被雪鬼撞得一个趔趄,但他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在瞬间进入了最极致的战斗状态。
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死死地锁定了杨赐面前桌案上的那尊黄金龙首酒壶。
烛火摇曳,金光闪烁。
董俷的视线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刀锋,在那龙首之上寸寸刮过。
他看到了!
在那张开的龙口主壶嘴之下,竟还有一个几乎与花纹融为一体的微小暗孔,设计之精巧,令人叹为观止。
双壶嘴,阴阳壶!
生与死,只在倾倒时的毫厘之间。
原来,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必杀之局!
滔天的杀意如火山喷发般从董俷的胸中升腾而起,却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哎呀,杨公恕罪!”董俷仿佛被吓到一般,满脸惶恐地躬身赔罪,“是在下管教不严,惊扰了公之爱宠,竟冲撞了酒宴。这畜生,该杀!”
他嘴上说着请罪的话,脚步却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出去,不等杨赐有任何反应,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尊沉甸甸的金龙酒壶。
“这等佳酿,泼洒了实在可惜。俷愧对杨公盛情,当自罚三杯!”
杨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董俷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
董俷一手高高举起酒壶,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壶底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处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那隐藏在龙颔下的微小暗孔瞬间被堵死。
他手腕一翻,将酒壶对准杨赐面前的空杯,清澈的、散发着醇香的酒液从中汩汩流出。
紧接着,他拇指松开,再次倾倒,这一次,从主壶嘴流出的,却是那带着腥甜气味的浑浊毒酒!
“杨公,请看!”董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一杯生,一杯死,好一个弘农杨氏!”
真相被当众揭穿,杨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竖子!焉敢辱我祖父!”一声暴喝炸响,侍立在杨赐身后的杨修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他无法接受家族的阴谋被如此粗暴地揭开,更无法忍受这奇耻大辱。
伴随着“呛啷”一声龙吟,他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寒芒,直刺董俷心口!
这一剑,又快又狠,充满了年轻人的决绝与暴戾。
然而,董俷只是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抓着杨赐的手臂,猛地向身前一拽一带。
可怜杨赐一把老骨头,如何经得起这般巨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迎向了自己孙子的剑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刺耳。
杨修的剑,精准无误地刺穿了杨赐的胸膛。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剑尖从祖父背后透出的那一抹猩红。
杨赐低下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孙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祖父!”杨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彻底崩溃。
场面,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杀了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杨氏的部曲乡勇们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咆哮着冲向董俷。
“吼!”雪鬼的兽性在血腥味的刺激下彻底爆发,它纵身一跃,如一道白色旋风扑向失魂落魄的杨修,锋利的獠牙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的手臂,血肉翻飞。
董俷则看也不看倒地的杨赐,随手抄起桌案上作为仪仗的金瓜锤。
这锤通体鎏金,锤头布满锐利尖刺,分量惊人。
他手臂一振,沉重的金瓜锤在他手中却仿佛轻若无物,带起一阵阵撕裂空气的厉啸。
锤影翻飞,血肉横飞!
一名乡勇当先冲至,被董俷反手一锤砸在面门,整个头颅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四散飞溅。
另一人从侧翼偷袭,董俷头也不回,手腕一抖,锤柄末端的锐刺精准地划过其咽喉,带出一道血线。
他如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魔神,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金瓜锤所过之处,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巨魔士何在!”董俷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在!”
帐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下一刻,营帐的布幔被狂暴地撕开,一队队身披重甲、手持巨斧长刀的魁梧身影如潮水般涌入。
他们便是董俷一手训练的亲卫,巨魔士!
这些杀戮机器的加入,让本就一面倒的战斗变成了纯粹的屠杀。
他们沉默地挥舞着武器,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乡勇们的抵抗在这些百战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帐内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原本华美的宴席,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火盆的光芒映照在董俷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狰狞而冷酷。
杨修被两名巨魔士死死按在地上,他的一条手臂被雪鬼撕咬得血肉模糊,此刻正用充满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董俷。
“说,你们背后还有谁?”董俷走到他面前,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呸!”杨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董蛮子,你不配知道!我杨氏世代清名,岂容你这等羌胡杂种玷污!有本事就杀了我!”
“想死?”董俷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太便宜你了。”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巨魔士下令:“把他吊在营门口,用犬刑。我倒要看看,是他杨德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狗牙利!”
“诺!”
很快,杨修被剥去上衣,双手反绑,高高地吊在了营寨的旗杆上。
数条饿了几天的恶犬被牵了过来,在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寒夜的寂静,在整个营地上空回荡。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让每一个听到的士卒都感到不寒而栗。
董俷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听着,那颗曾经还存有一丝温情的心,在今夜的背叛与杀戮中,正一点点变得坚硬、冷酷。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巨魔士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主公,大事不好!弘农方向,发现大批人马,约有三四千之众,正向我军营地急速靠近!火光冲天,旗号……是‘司马’!”
司马?
董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姓氏,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猛地回头,望向弘农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全军集结,随我出击!”董俷的战意再次被点燃,他抓起长槊,正欲翻身上马。
“主公,不可!”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传来。
麴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眼神凝重如山。
“此时敌情不明,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董俷眉头紧锁,还想争辩,却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那条由无数火把组成的火龙,正以惊人的速度蜿蜒而来,仿佛一条即将择人而噬的巨蟒,冰冷的杀机,已经隔着数里之遥,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