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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3章 杀胡令出,血雨将至
    烛火摇曳,将董肥雄壮的身影投射在帅帐的锦帛上,如同一尊蠢蠢欲动的魔神。

    帐外是塞北深秋的寒风,呼啸着卷过连营,送来伤兵的呻吟与战马不安的嘶鸣,然而这一切都无法侵扰帐内的死寂。

    董肥的指节一下下叩击着案几上的战报,那份由心腹快马加鞭送来的捷报,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催命符还要刺眼。

    大胜,确实是大胜。

    十万匈奴联军灰飞烟灭,左贤王授首,右谷蠡王被擒,草原的霸主一战而亡。

    可那上面两个小小的注脚,却像两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口。

    其一,西凉军阀韩遂,于乱军之中不知所踪。

    其二,匈奴降卒,合计九万七千余。

    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一群嗷嗷待哺的豺狼。

    董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胸中翻涌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燥郁。

    韩遂此人,反复无常,惯于在夹缝中求生,如今让他逃脱,无异于纵虎归山。

    他日振臂一呼,纠集羌胡余孽,又将是心腹大患。

    而这近十万的降卒,更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杀了?

    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坑杀降卒,自古以来便是暴君的行径。

    不杀?

    这近十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个天文数字,如今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后勤早已不堪重负。

    更何况,这些人上一刻还是与他麾下士卒浴血搏杀的敌人,心中岂能没有仇恨?

    将他们编入军中,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临阵倒戈?

    留在此地看管,又要分出多少兵力?

    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是万丈深渊。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帐内侍立的亲兵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主簿苏则与谋士法衍、羊蘅三人。

    “都说说吧,”董肥的声音沙哑而沉闷,如同滚过喉咙的砂石,“这九万多个麻烦,该如何处置?”

    主簿苏则手握笔杆,低头不语,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种关乎十万人生死的决断,他一个小小的主簿,哪里敢置喙。

    身材瘦削、眼窝深陷的法衍向前一步,惨白的烛光照在他脸上,更显阴鸷。

    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主公,昔日秦将白起,长平一战,坑杀赵卒四十万,自此山东六国闻秦色变,再无力组织大规模的抵抗。白起为何要这么做?非为嗜杀,实乃时局所迫。四十万降卒,秦国养不起,也不敢放。今日之局,与长平何其相似?”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柄冰锥,狠狠刺入帐内每个人的耳膜。

    苏则握着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溅在空白的竹简上,晕开一个狰狞的黑点。

    “法先生的意思是……效仿武安君?”羊蘅忍不住开口,他的脸色比苏则还要苍白,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法衍转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淡淡道:“羊先生,慈不掌兵。这九万七千人,是心腹大患。留着他们,每日耗我军粮,乱我军心,更有随时哗变之危。放了他们,他们转头就会再次拿起弯刀,成为韩遂那条毒蛇的爪牙。请问,除了杀,还有何万全之策?”

    “可……可那是近十万条人命啊!”羊蘅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如此杀戮,有伤天和,必将令主公背上千古骂名!天下士人百姓,会如何看待主公?我们逐鹿中原,要的是人心,不是恐惧啊!”

    “人心?”法衍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乱世之中,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唯有恐惧,才是最坚实的利剑!只要这柄剑足够锋利,人心自然会归附。”

    董肥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光芒变幻不定。

    他粗壮的手指时而攥紧,时而松开,烛火将他脸上的肥肉分割成明暗两块,一半是犹豫,一半是狰狞。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羊蘅猛地转向董肥,躬身一拜,恳切道:“主公,万万不可!此举固然能解一时之困,却会为主公的霸业埋下无穷后患。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暴虐不仁,终将为天下所弃啊!请主公三思!”

    “三思?”

    一直沉默的董肥突然开口,打断了羊蘅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踱步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更大了,呜咽着,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良久,他低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癫狂,一丝彻骨的冰寒。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羊蘅。

    “羊先生,你可知,何为雄主?”

    不等羊蘅回答,董肥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仿佛金石相击,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屠得九百万,方为雄中雄!”

    这句诗如同一道惊雷,在羊蘅和苏则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骇然地看着董肥,只见他双目赤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与决绝。

    那已经不是一个枭雄,而是一个即将释放出心中恶魔的盖世凶人!

    “骂名?哈哈哈哈!”董肥仰天长笑,“史书由胜利者书写!待我一统天下,谁敢说我半个不字?我要的不是那些酸儒的赞歌,我要的是这天下万民的敬畏!我要让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听到我的名字就两股战战!我要用这九万七千颗匈奴人的头颅,铸成一座京观,告诉全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杀意,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苏则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羊蘅更是面如死灰,颓然退后一步,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董肥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法衍身上,带着一丝赞许:“传我将令。”

    法衍躬身:“主公请讲。”

    “草拟‘杀胡令’,”董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命各部,于今夜子时动手,将所有匈奴降卒,就地坑杀,一个不留!此事,由你亲自督办!”

    “遵命!”法衍

    董肥的视线又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苏则:“苏则,你,负责拟榜,将此令昭告全军。”

    苏则一个激灵,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跪下,颤抖着捡起笔,声音带着哭腔:“主……主公……遵命。”

    “很好。”董肥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主位,帐内的压抑气氛似乎随着他命令的下达而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法衍领命而去,苏则则在亲兵搬来的小案上,颤抖着铺开竹简,开始研墨。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凄厉,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长夜。

    然而,端坐于帅案之后的董肥,眼中那癫狂的杀意却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

    他的目光越过帐内摇曳的烛火,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夜,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用十万人的鲜血来震慑天下,这只是第一步。

    恐惧的利剑固然好用,但光有剑是不够的。

    一把剑,还需要一只懂得如何使用它的手,以及一块能够让剑锋显得不那么刺眼的剑鞘。

    杀戮是手段,而非目的。

    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棋局中,他既要扮演挥下屠刀的阎罗,也要适时地,向某些特定的棋子,展露出菩萨的慈眉。

    毕竟,一座用白骨堆砌的王座,若想坐得安稳,总还需要几根看似光鲜亮丽的支柱来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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