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墙垛口,董俷一戟将一名刚刚爬上云梯的曹军校尉连着头盔劈成两半,温热的血浆与脑髓混合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溅了他满脸。
他毫不在意,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眼中翻腾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被无尽消耗战拖入深渊的焦躁。
“主公,暂退!”亲卫嘶吼着将一面盾牌顶在他身前,下一刻,数支箭矢狠狠钉在盾面,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董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方天画戟因为浸透了太多鲜血,戟杆滑腻得几乎快要握不住。
放眼望去,城下曹军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几乎快要与城墙齐高,可后续的兵蚁依然密密麻麻,无休无止地向上攀爬。
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汇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疲惫如同最阴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中的杀意依旧沸腾,但心底的火焰却在被一点点浇熄。
这扇地狱之门,太坚固了,坚固到让他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撞开它。
“主公!”郝昭浑身浴血,铠甲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他冲到董俷身边,声音因急促而嘶哑,“滚木礌石快用尽了,弓矢也所剩无几!再这样下去,南城必破!”
董俷猩红的眸子转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又如何?我董俷在,城在!”
“主公,匹夫之勇,无济于事!”郝昭”
“说!”董俷的声音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郝昭深吸一口气,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搜集城中所有金汁粪尿,混以砒霜、断肠草等毒物,架锅熬煮。此物沸腾之后,恶臭熏天,毒气攻心,一旦浇淋在敌军身上,皮肉触之即烂,伤口永不愈合,哀嚎之声足以乱其军心!”
“金汁……”董俷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他出身西凉,是踏着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枭雄,可这种将污秽之物当作武器的手段,依旧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上的厌恶与抗拒。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城下那一张张因杀戮而扭曲的脸,扫过自己身边那些疲惫不堪、随时可能倒下的士卒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恶心瞬间被求生的欲望碾得粉碎。
天和?在这人命不如草芥的战场上,还有谁配谈天和?
一股冰冷而狠戾的决绝从他心底升起,迅速席卷全身。
他的眼神变得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冷酷,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传我将令,全城搜集金汁,架百口大锅于城墙之后,给我就地熬煮!快!”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开始在南城墙后弥漫开来。
那味道混杂着排泄物的酸腐和草药的辛辣,在高温的熬煮下,形成了一种仿佛能钻进人骨髓里的剧毒气息。
许多负责熬煮的民夫和士卒当场就呕吐不止,整个南城墙都笼罩在一片阴毒而压抑的氛围之中。
与此同时,东、西、北三面城墙之上,贾诩独自一人,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遥望着南城方向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比任何时候都要凄厉的喊杀声。
他的兵力早已捉襟见肘,三面城墙的防御全靠他精妙的调度和疑兵之计苦苦支撑,每一名士卒都被他用到了极限。
他知道南城是主攻方向,董俷在那里承受着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可他抽不出一个兵去增援。
“主公,文和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他知道,董俷的计策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城外,曹操的中军大帐前,他同样凝视着久攻不下的南城,面色冷峻。
身旁的将领数次请示是否暂缓攻势,重整旗鼓,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驳回。
“董俷已是强弩之末,”曹操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他亲自上阵,说明城中已无将可用。这般疯狂的抵抗,正是他内心虚弱的证明。传我将令,再调一万精锐,继续强攻!今夜,我便要站在长安的城头!”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然而,眼角不经意地抽动,还是暴露了他对那惊人战损的隐隐不安。
董俷和他麾下的凉州兵,就像一群打不死的疯狼,太过顽强,也太过凶悍。
就在曹军新一轮的攻势再次如潮水般涌向城墙时,异变陡生。
城头之上,随着一声令下,上百口大锅被同时推到墙边,猛地倾倒。
黄褐色的粘稠液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滚滚热气。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整个战场。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惨嚎声汇成了一股恐怖的音浪。
那些被“金汁”浇中的曹军士卒,身上的甲胄几乎瞬间就被滚烫的液体烫透,皮肤接触到的地方立刻冒起一股青烟,发出“滋啦”的声响。
他们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衣甲,却只能带下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皮肉。
伤口并不流血,而是迅速变成一种可怖的黑紫色,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流脓。
那股恶臭更是如同无形的瘟疫,让云梯上的士兵头晕目眩,手脚发软,纷纷失足坠落。
侥幸逃回阵中的伤兵,在营中痛苦地翻滚哀嚎,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伤口溃烂发臭,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一股恐慌和疫病的气息,开始在曹军大营中悄然蔓延。
城头之上,董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胜利的代价,他早已习惯。
然而,就在曹军的攻势因此而出现明显迟滞,守军终于得到一丝喘息之机时,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吏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主……主公!不好了!城中……城中药材已经用尽,就连……就连金汁也……也搜刮干净了!”
“轰”的一声,董俷的脑子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住那名军吏。
刚刚用阴毒手段换来的短暂优势,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而城下,短暂的混乱之后,曹军的战鼓声再次擂响。
一面绣着“曹”字的大旗前,一面新的将旗被缓缓竖起,旗帜在火光下猎猎作响,旗上那个斗大的“洪”字,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董俷的眼眸。
新的敌人,带着更强的怒火,上来了。
董俷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面不断逼近的将旗,双目瞬间被无尽的血丝所充斥,一片猩红。
喉咙深处,发出了野兽般压抑不住的低吼。
既然计策已尽,资源已绝,那便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用他自己的双手,去撕开这地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