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阳石不由分说便将诸邑公主拽上了自己的马车。
诸邑公主满心不快,转头正要发作,却对上阳石笑意盈盈的目光。
阳石收紧了握着她的手,语气亲昵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二姐姐,今日便随我入宫吧,我们一同去见见母后与阿姐,她们也都念着你呢。”
指尖的力道一寸寸加重,诸邑公主怔怔地看着阳石,反驳的话语就在喉间,但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分明还是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可阳石眼底翻涌的东西,却让诸邑公主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从前总跟在自己身后追着喊姐姐的小丫头,早已悄然蜕变。
权力这东西,果真能将人打磨得如此陌生。
诸邑公主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只将脸转向窗外。
阳石瞧瞧松了口气,她有种直觉,今日若不将二姐姐拽入宫门,往后,这位姐姐只怕会与母后、与她、长姐越来越远。
这绝不是阳石想要看到的。
椒房殿内,数十张绣样将桌案堆得满满当当。
麒麟送子、缠枝莲纹,各色花样繁复精巧。
卫长公主指尖捻起一方绣着海棠的绣样,忽然眸光一亮。
“母后,我听闻阳石近来正让少府的绣娘,在钻研一种名为双面绣的技法,说是正反两面纹样皆无比精美。”
卫子夫颔首浅笑,指尖拂过一张云纹绣稿,“我也听她提过几句,只不过,也不知如今可有成品绣样出来。”
卫长公主抿唇一笑,眼底多了些期待,“等她下回入宫,我定要好好问上一问。”
“若真的专研出了这种锈技,我定要绣在我那新制的罗裙上。”
卫子夫笑看向女儿,“你且放心吧,真要成了,你的衣衫上定然少不了这新鲜绣样。”
母女二人正说笑着,忽见月照满脸喜色来到殿中。
“皇后殿下,卫长公主殿下,阳石公主带着诸邑公主进宫来了!”
“当真?”卫子夫满脸欢喜,忙吩咐道:“快,去膳房传旨,赶紧备些糕点果子,多备些红枣酥,诸邑爱吃。”
卫长公主亦是又惊又喜,扶着腰便站起身,“再备花茶,二位妹妹素来爱喝这个。”
若是在宫外,她还能时常出府透透气,如今待在宫中养胎,委实有些无趣了。
今日两位妹妹一同进宫,她是从心底感到高兴。
卫子夫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她,“你慢着些!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万不能这般莽撞。”
卫长公主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眉眼间只有喜色。
“母后放心,太医令都说了,我这胎相稳固得很,不会有事的。”
卫子夫面上笑着应了,心底的忧虑没有减少半分。
有些真相,她是万万不敢告知女儿的。
她转头又对月照吩咐道:“你再去一趟宣室殿,告诉太子,今日午膳让他来椒房殿一同用。”
月照连声应下,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她刚踏出椒房殿的门槛,便与匆匆而来的阳石撞了个正着。
月照连忙敛衽行礼,“见过阳石公主,诸邑公主。”
阳石见她满面喜色,眼底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她侧头瞥了眼身后神色淡然的诸邑公主,这才开口问道:
“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往何处去?”
“回公主的话,”月照笑意盈盈地回道:
“皇后殿下特意吩咐奴,去宣室殿请太子殿下,今日午时来椒房殿一同用膳呢。”
阳石闻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转头看向依旧平静的诸邑公主,语气里满是欢喜。
“二姐姐,我就说吧,咱们只要进宫来,母后定会万分欢喜的。”
诸邑公主只是淡淡牵了牵唇角,并未多言。
阳石也不在意,索性握紧了她的手,脚步轻快地朝着殿内跑去。
“母后,阿姐,我同二姐姐来看你们了!”
阳石欢快的声音传入殿中。
卫子夫眼角眉梢的笑意愈发明媚看,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如今都能替陛下办差了,性子还是这般跳脱,半点不稳重。”
卫长公主坐在软榻上,笑道:“她在外头办差再干练,到了母后跟前,终究还是那个撒娇的小女儿,活泼些才好呢。”
母女二人正说着,就见阳石拽着诸邑的手,脚步飞快跑进殿内。
卫子夫的目光立刻便落在诸邑公主身上,二女儿似乎更加安静疏离了。
她连忙起身迎上去,轻轻牵住二女儿的手,声音里满是心疼。
“怎么才数月未见,你竟清减了这么多?太医不是日日去你府上诊脉吗?可曾说过什么?”
诸邑公主浅浅一笑,正要屈膝行礼,便被卫子夫伸手扶住了。
“在母后这里,哪用得着这些虚礼。”
诸邑公主便顺势起身,语调温柔如往昔,却透着几分生疏。
“近来天气燥热,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清减了几分,母后不必挂心。”
“原来是这样。”卫子夫笑着道,“说起来也巧,今日瑶瑶入宫,献了一道新菜谱,唤作鲜虾凉面,说最是清爽开胃了。”
“我这就吩咐膳房去做,你一会儿多尝尝。”
“若是合口味,往后便让宫人每日往你府上送一筐鲜虾。”
听着卫子夫殷殷叮咛,诸邑脸上的笑意依旧浅淡,疏离的神色也分毫未减。
卫子夫心中叹息,牵着她的手行至桌案旁。
桌案上早已摆满了她素日爱吃的茶点鲜果。
诸邑望着满桌熟悉的糕点,眸光微微一动,却转瞬又归于沉寂。
阳石毕竟身负差事,在椒房殿耽搁了这许久,已是难得。
她随意用了几块糕点,饮了两盏清茶,又细细询问了一番卫长公主腹中胎儿的状况,便起身告辞。
“母后,我先去寻瑶瑶,今日午膳应该会与她一同用,下回进宫,再好好陪您和阿姐用膳。”
卫子夫含笑颔首,柔声叮嘱,“差事要紧,只是你平日里也要多顾着自己,莫要太过劳累。”
阳石笑着应下,又转向卫长公主,拉着她的胳膊便撒娇。
“阿姐,那我便先走了,下回进宫,我多带些少府新制的绣样来。”
“二姐姐和母后,便交给阿姐照顾啦。”
卫长公主嗔怪般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去吧去吧,母后和二妹妹,我自会照看好,不用你挂心。”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椒房殿内的热闹仿佛也被一并带走,重归寂静。
卫子夫看着垂首不语的二女儿,心头涌上几分心疼,她再次握紧诸邑公主微凉的手,温声询问。
“婧儿,你心中若有什么委屈不忿,只管同母后说,但凡母后能做到的,定当为你周全。”
诸邑公主眼眸一颤,她缓缓抬眸看向卫子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母后,我要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