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沉默片刻，对着章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的像冰，可见帝王心情不虞。
“宣他进殿。”
片刻之后，李广便在内侍的引领下进入了宣室殿。
他的目光落在程不识的身上，眼中神色复杂难辨，程不识却对他的视线视若不见。
李广对着刘彻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泪俱下地恳求，“臣李广，恳请陛下准许臣参与此次征讨匈奴之战！”
刘彻生平最恨的便是被人胁迫，即便李广曾为大汉立下赫赫战功，触碰他的底线，也只会惹来他的厌烦。
他端起桌上的药茶，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地看向李广，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当真不知，朕为何不让你参与此次战事？”
李广浑身一僵，以他如今的年纪和阅历，怎会自然猜到了陛下的顾虑？无非是忌惮他前几次的迷路失误，担心他再次延误战机。
可他不敢往下细想，或者说是也不愿意去想。
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一生为国征战，最终却因几次失误，被陛下彻底弃用。
李广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知罪！往日失误，臣铭记于心，今若蒙恩准出征，臣敢以性命立誓，绝不再蹈覆辙，必恪遵主帅调遣，谨随向导进退，无半分轻慢！”
“陛下，臣半生戎马皆为大汉，鞠躬尽瘁，唯有一愿。”
“亲逐匈奴，定我大汉疆土，护四方无虞！望陛下怜臣一片赤诚，成全此愿！”
说罢，他匍匐在地，久久不起。
李敢见父亲如此，也连忙哀求，“陛下，恳请陛下成全臣父的心愿！臣愿随父出征，寸步不离地守护在父亲身旁，为他指引方向，绝不让往日的失误重演！”
刘彻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心中没有半分动容，既不为他们的忠诚所欣慰，也不为他们的父子情深所感动，只觉得一阵腻歪与烦躁。
“老将军这是对朕心存不满，故意用这种法子胁迫朕，逼着朕成全你，是吗？”
天子的声音依旧平和，可殿中众臣却都敏锐地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凛冽杀意。
众人心中皆叹：李老将军当真是糊涂了！陛下的性子，他难道还不清楚吗？最是厌恶旁人胁迫于他。
若是换一种委婉的方式恳求，陛下或许还会念及旧情，应允他的请求。
可这般以死相逼、长跪不起，只会愈发激起陛下的不耐与怒火。
更何况，今日若是因他一跪便应允了他所求，日后朝中大臣纷纷效仿，遇事便在殿的混乱局面？
可李广此刻早已陷入万般无奈的绝境，他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地哭诉。
“陛下，臣如今已是六十有一，土埋半截，只怕也没几个年头可活了。”
“臣一生征战，却未能立下赫赫战功，身为大汉武将，臣心中愧疚万分！臣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驰骋沙场，驱逐匈奴，护我大汉疆土安宁！望陛下垂怜，了却臣这生前最后的遗愿！”
殿中其余将领闻言，神色都有些动容。
同为武将，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驰骋沙场、奋勇杀敌，图的便是能建功立业，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史书之上，千古流传。
李广将军一生守城御敌，虽有战功，却始终未能达成封侯的心愿，这份遗憾，他们感同身受。
但即使心中不忍，也无一人上前为李广求情。
当今这位帝王的性子，他们可是很清楚的的，贸然求情，非但救不了李广，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惹祸上身。
看着李广涕泗横流的模样，听着他撕心裂肺却又感人至深的恳求，刘彻心中依旧毫无波澜。
你想流芳百世，想封侯拜相，朕不反对，可不能拿朕辛辛苦苦打造的军队当作赌注，不能拿此次对匈战事的成败当作你博取功名的筹码！
他此次出征，意在彻底扬大汉国威，将匈奴彻底赶出大汉疆域，让他们百年之内，再不敢南下骚扰。
这般宏伟蓝图，绝不能因为李广的一次迷路，便功亏一篑！
见刘彻始终不为所动，李广万念俱灰，一股死意涌上心头。
若是此生不能战死沙场，不能了却封侯心愿，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此刻便死在这宣室殿中，以死明志！
念及此处，李广猛地起身，朝着殿外冲去，目标正是期门军腰间悬挂的长剑。
那期门军身手极为矫健，见状立刻侧身躲避，死死按住腰间长剑，不让李广得逞。
李广见状，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惨然一笑，眼中满是决绝。
李敢大惊失色，快步上前紧紧抱住李广，将他与期门军远远隔开，口中亦是苦苦相劝。
“阿翁，您冷静些！等我们打走匈奴，您再安心守城也不迟啊！”
李广惨笑。
守城？他守了几十年的城，早就守腻了！
守城无法让他封侯，如今的李家，若再无人能封侯掌权，只怕几十年之后，便会彻底泯灭在众多世家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卫青看着这般决绝的李广，心中亦是不忍，“陛下，不如便让李老将军参与此次战事吧。”
“臣请旨，让李老将军归入臣的麾下，由臣亲自看管，确保他此次绝不会再出现迷路失误，绝不延误战机之举。”
刘彻哪能不明白卫青的用意？可刘彻赌不起。
“不可！仲卿，你此次肩负重任，若因他之故，致此次战事功亏一篑，这个责任，算你的？还是算他的？”
刘彻这话，几乎是指着李敢的鼻子怒骂，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李广以往的迷路失误给大军带来的惨重后果。
李敢心中愧疚，想要开口为父亲辩解，可陛下所言皆是事实。
刘彻看着眼前的闹剧，心中冷笑不已：好啊，长进了！跪求不成，便以死相逼，倒是会拿捏朕！你既这般想要上战场，那朕便成全你。
刘彻缓声开口，“曹襄，此次出征，你便跟随去病。”
曹襄心头微惊，忙行礼，“诺，陛下。”
刘彻目光徐徐落向李广、李敢父子，眸色幽深，让人瞧不清情绪，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李敢。”
“臣在！” 李敢慌忙扶开父亲，拱手应声。
“你接替曹襄，任西路军后将军。” 李敢脸色微白，张了张嘴，抬眼又见殿上帝王的目光，已移到了他父亲身上。
“你便入你儿麾下，听其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