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石自然察觉到霍瑶的目光,抬眸与她对视,眼神平静无波,眼底却好似有波涛翻涌。
霍瑶看的一愣,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就听阳石转向卫子夫。
“母后,我想同瑶瑶去院中走走。”
卫子夫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温声叮嘱,“多添件衣裳,外头起风了,仔细冻着。”
她的话音刚落,月照便立刻吩咐宫人送上两件厚实的披风。
阳石接过披风随意裹上,随即立刻上前一步,接过宫人的活计,将霍瑶的披风仔仔细细的裹好。
确保霍瑶裹的够严实后,牵着霍瑶的手便向外走,连向卫子夫与霍去病道别都没有。
霍瑶只觉得心中一紧,这般失魂落魄、不顾礼仪的阳石,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
待她们姐妹二人身影消失在殿内,卫子夫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了。
一声轻叹从她唇间溢出。
霍去病有些担忧的望着卫子夫,“姨母......”
卫子夫轻轻摇了摇头,“我无事。”
下一瞬,她抬眸看向坐在下手的霍去病,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这几日,你舅母,可有什么异样举动?”
霍去病也没有丝毫隐瞒卫子夫的意思,直言道:“舅母寻了不少良家女郎接入府中,似是有意为陛下充盈后宫。”
卫子夫闻言,神色并没有多大起伏。
此事她早有预料,早在琼儿怀孕之初,平阳长公主便提过此事,如今姑表联姻之事生变,曹家失了琼儿这层姻亲纽带,平阳长公主定然会急于再寻门路。
为陛下举荐美人,是加固曹家与皇室的联结最简单的法子。
往后,这举荐之举,只会愈加密繁。
说不准,这未央宫中会出现第二个如她这般的人。
也同她一样,有仲卿、去病这般争气的兄弟子侄。
不过,卫子夫并没有太过忧心。
且不说如今据儿得陛下亲自教养,如今这后宫已然尽在她掌控之中。
只要这些夫人、美人不再诞下皇子,那再多的有才之臣,也是为她的据儿所用。
沉吟了片刻,卫子夫缓缓开口,“她可有其他举止?可有接见长安女眷?”
霍去病不假思索的回道:“未曾。”
“既如此。”卫子夫端起了茶盏,神色间似多了一份轻松。
“往后不必再盯着你舅母了。”
霍去病默然颔首。
那日出宫之际,接过月照递来的密信,看清 “监视平阳长公主” 这些字迹时,他心中也满是诧异。
舅母与卫氏休戚与共,向来一体同心,何须如此防备?
今日听得姨母这问话,他才算彻底了然。
追究到底,不过权利二字。
阳石在长安女眷中已然站稳脚跟,可舅母毕竟积年经营,人脉情分深厚,若她再出面联结女眷,定会平添诸多变数。
至于陛下,只会冷眼旁观。
太素天宫已然步上正轨,这般情形下,阳石若在输舅母一头,陛下只会觉得阳石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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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院中,霍瑶也不多言语,只默默跟着阳石的脚步缓步而行。
秋意正浓,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很快铺了满地碎金。
宫人们正要清扫,却被阳石制止挥退。
望着漫天飞落的落叶,阳石语气满是怅然,“瑶瑶,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从前也有女将军、女诸侯,她们都有自己的封地。”
霍瑶眨了眨眼,在记忆中仔细搜寻,隐约想起确有此事。
是在一次用膳时,她随口跟阳石提过一嘴。
她点了点头,“嗯,是听一位游侠说的,真假我也不确定。”
阳石俯身撩起裙摆,竟直接坐在了石阶上。
这般不顾仪态、大大咧咧的举动,全然不符公主的礼仪,可见今日之事,着实给了她极大的刺激。
“瑶瑶,你说我将来若是也想做那有封地的女诸侯,父皇会允许吗?”
阳石轻声问道,声音里隐隐藏着一丝期盼。
霍瑶一怔,心中暗自思索。
凭她浅薄的历史知识可知,这般想法在唐朝或许尚有几分视线的可能。
可在当下的汉朝,完全就是在痴人说梦。
跟着便宜爹相处越久,霍瑶越了解他的性格。
他虽惜才爱才、不拘一格用人,但也将权柄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过这天下帝王,大抵都是如此。
或许是年少时曾受女子干政的困扰,便宜爹对与皇室沾边的女子掌握过多权力,始终格外警惕。
如今便宜爹这般重用阳石,不过是因她年幼,易于掌控。
待将来阳石长大,霍瑶几乎可以断定,刘彻定会一句话便收回她手中所有权力。
事实上,眼下便宜爹对阳石,已然多了几分隐晦的防备。
久久未等霍瑶作答,阳石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答案。”
“一个多月前,我向父皇提议,巡视长安附件郡县,开设太素天宫,被父皇拒了。”
“我做这些事,并非是贪慕权力。”
“当然,瑶瑶,我也不否认我想要权力,但我也是想凭着自己的能力,为汉廷效力,为父皇分忧,绝非想要与据儿争夺权利。”
阳石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与不甘。
行动受阻便也罢了。
长姐如今的遭遇也在提醒她。
她们的命运,都在父皇的手中。
阳石不愿、也不甘走这样的路。
霍瑶相信,此刻阳石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可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她隐约记得,前世不知在某部剧或某部电影里听过一句话:一旦尝过权力的滋味,便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而她那位便宜爹,身为封建王朝的帝王,最是清楚权力的分量,也最懂手握权柄后,那份被逼放手的不甘与执念。
如今若给阳石过多权力,将来收回时,阳石心中的不甘便会愈深,对刘据的怨恨或许也会随之滋生。
而这怨恨,很可能会动乱汉廷朝纲。
刘彻大抵正是出于这般考量,才不愿给这个女儿太多权力。
望着阳石脸上落寞,霍瑶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在这里不能当女将军、女诸侯,那就干脆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当女皇帝啊!”
阳石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霍瑶,眼中满是惊愕。
霍瑶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可对上阳石那双茫然又震惊的眼睛,反倒彻底放开了心扉。
她干脆和阳石一般做到了石阶上,只是她的姿态更为潇洒。
双手向后撑在石阶上,望着头顶辽阔的天空,“本来就是啊,世界这么大,天地这么辽阔,何必困在这一方土地?若是在这里待得不开心,换个地方便是。”
“你是父皇的嫡亲女儿,流着最正统的刘氏血脉。”
“只要你去到外头,无论在哪个地方称王,那片土地便都是刘氏的疆土。”
“这般扩充疆土的好事,父皇怎么会不同意?”
说到此处,霍瑶愈发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在这里争来斗去?即便争赢了,也难免伤了亲情血脉。”
“既然如此,为何不出去走走?”
“世界这么大,总有未被开发的沃土,总有更好的地方等着你们去开拓,何必困在这里互相倾轧?”
阳石被霍瑶这番惊世骇俗的话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是啊,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一般,悄然在她心底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