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下值的时辰,霍瑶就已经按捺不住,匆匆向刘彻请辞出宫。
刘彻自然知道这丫头为什么要急着出宫,也未多言,只吩咐章晖多派人手,护送小丫头平安回府。
章晖接了旨刚准备出典,又听刘彻在他身后说道:“去库房拣些精巧玩物,一并给瑶瑶那丫头送去。”
章晖忙躬身应诺,对于刘彻又送礼的缘由,他心中十分了然。
霍郎官今日便要远赴洛阳,不出四个月,陛下便要遣霍将军、卫大将军出征漠北。
趁眼下多赏些玩意儿哄宁平殿下开心,总好过日后,她两个兄长皆不在身边,又要哭鼻子抹泪的。
目送章晖退下,一直侍立在侧的刘据沉吟片刻,上前躬身行了一礼,“父皇,儿臣想去探望三皇弟。”
刘彻闻言,眉宇间立刻掠过一丝不耐。
但他也知晓,自己这个太子向来仁厚温良,有此请求也属寻常,便随意挥了挥手,“去吧。”
刘据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后,便快步退出了宣室殿。
父皇最厌巫蛊之术,李美人还敢以身试法,当真触了父皇逆鳞!
一路心绪沉沉地赶往椒房殿,刘据踏入殿内,便见襁褓中的三皇子,瘦弱得如同猫崽一般。
刘据瞧着,便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向端坐一旁的卫子夫,语气里满是忧心,“母后,三皇弟瞧着...... 竟与二皇弟幼时一般体弱。”
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也带着几分无奈,“日后好生养着便是。”
“太医令已诊过脉了,说无大碍,只是......”
话未说完,刘据却已明白。
二皇子是早夭的命数,三皇子虽能活下来,往后怕是要与日日与汤药为伴了。
不过还好,生在皇家,最不缺的便是珍惜药材。
看着想小猫崽一般轻轻哼唧的三皇子,刘据忍不住摇头叹息。
“李美人当真是太糊涂了!入宫多年,怎会不知父皇的逆鳞所在?竟还敢行此险事!”
卫子夫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中暗暗腹诽:莫不是自己将据儿教得太过纯良了?
但转念一想,她便释然了。
儿子虽是在她身边长大,日常教导却多由博士负责,她鲜少插手。
而且这些宫闱倾轧的腌臜事,他少知道一些,也是好事。
一念及此,卫子夫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
日后太子的婚事,她一定要亲自过问,细细把关。绝不能让那些心思歹毒、搅弄是非的女子嫁入宫中,毁了这她好容易维持住的安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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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收拾的行囊极为简便。
毕竟此行是秘密行事,那些彰显勋贵身份的华服衣衫,是半件都不能带的。
行囊里只装着霍夫人每月寄来的衣物,件件都是她亲手缝制,一针一线都带着母亲对孩子的思念和爱护。
除了给霍光和霍瑶的,连霍去病的衣物也是一件不落。
平阳距离长安这般遥远,霍夫人不知自己这一双儿女如今高了几寸,所有尺寸都是凭着记忆估摸的。
偏生这些衣裳穿在霍光和霍去病身上,竟都十分合身。
唯有霍瑶的,初寄来时竟有些紧身。
没办法,这丫头到了长安后,的确被养得圆润了些。
不过如今再穿这些衣裳,倒是合身得很。
看着这些衣裳,霍光心中愈发坚定了。
今日,霍去病回府也比往日更早。
至于为什么今日没有去接未央宫接妹妹?那是因为君臣之间的默契。
他看着霍光摩挲着那些材质简朴的衣衫,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果然是他日的权臣,思虑就是这般周全妥帖。
他不多言语,只怀中掏出几个青瓷小瓶递过去。
“这是义妁新制的伤药,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效用和用量,我都让人刻在瓶上了。”
霍光也不推辞,利落将药瓶收入了行囊。
霍去病望着眼前这个尚带稚气、却已沉稳如松的弟弟,心头五味杂陈,正要再叮嘱几句,院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阿兄!次兄!”
话音未落,霍瑶便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细汗。
霍去病快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接住,抱进院内,温声笑着,“跑这么急做什么?放心吧,陛下说了,让你次兄晚间再出发。”
霍瑶点点头,目光却紧紧望着不远处的霍光。
待被霍去病抱到霍光身旁,她便迫不及待地从霍去病身上滑了下去。
掏出一个精巧的木匣,递给霍光。
“次兄!这个你带着防身!是我和御衡先生新制出的防身之物,暴雨梨花针!”
“你放心,我试验了一整日,只要次兄你不轻易按那处机关,绝对非常安全!”
霍光诧异接过。
对这暴雨梨花针,霍光自然是一清二楚。
在考工室时,他不止一次撞见自家妹妹和御衡凑在一处,对着图纸反复推敲、争论不休。
出于好奇,他也认真听过这二人的讨论,只觉这暗器精巧归精巧,未必真能造得出来。
谁曾想,这二人竟真的将图纸上的东西变成了实物。
他深知这暗器的厉害,当下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揣入怀中,抬眼看向霍瑶,声音温和。
“瑶瑶,我晓得了。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我绝不会轻易动用它。”
霍瑶咬着唇瓣,用力点了点头,可心头的担忧却是一阵阵涌了上来。
昨日还觉得离别尚远,真到了此刻,才晓得自己竟是这般怕次兄会一去不返。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噔噔噔地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只留下两位兄长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片刻后,她捧着那柄软剑匆匆跑了回来,将软剑塞到霍光手中。
“次兄,这个你也带着,我往后要么在府里待着,要么就是住在宫里,这剑我是用不上的,你带在身边防身。”
霍光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漫上来。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额前的碎发,接过软剑,利落地缠在了腰封之上,温声而坚定对霍瑶说道:“瑶瑶,你且放宽心,我定然会平安归来。”
霍瑶依旧咬着唇,眼眶微微泛红。
“次兄,我们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可以准备,有些事能办便办,办不成也无妨。”
“在我和阿兄心里,你才是最要紧的。”
霍光听懂了她话里的牵挂,俯身轻轻将她抱进怀里,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郑重。
“好,次兄答应你,吾必平安而归。”
院外的楚骁自始至终都沉默着,她怀抱着长剑看着这兄妹三人依依惜别,没有出声打扰。
夜色渐深,檐下灯笼次第亮起,就在霍光整装待发之际,楚骁走上前来,面无表情的递过一枚扳指。
霍光没有立刻接,只挑眉看向楚骁。
楚萧神色依旧淡漠,“洛阳也有不少墨家弟子,你若遇上实在棘手的难事,可凭此物召集他们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