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瑶一愣,抬头看向义妁。
她的表情始终一片平静,对上霍瑶的视线,反倒扬起了一抹浅淡的笑。
“长公主的诊治事宜,陛下已交由太医令接手,殿下有任何差使,尽管吩咐我。”
霍瑶瞬时了然。
在刘彻心中,终究只有太医令的医术是最好。
纵然义妁在妇科一道早已声名远播,就连太医令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她也曾药到病除。
可一旦涉及长女腹中胎儿,刘彻最信任的,还是医学世家出身的太医令。
霍瑶的心情一时也有些低落。
这里是汉朝,除男尊女卑的枷锁之外,门第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义妁医术在太医院中出类拔萃,可自学成才、早年在行医的经验,在那些勋贵眼中,终究其他男性御医的“正统出身”。
即便她能得到皇家的些许青睐,可真正能让勋贵们信任的,还是那些正统医学世家出身的御医。
御医不会认可义妁的医术,只会因她的出众而愈发防备、厌恶。
他们不会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只会怨恨义妁抢走的本该属于他们的功劳。
霍瑶一时也有些怅然,义妁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在汉朝已属凤毛麟角。
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女子”二字的原罪。
霍瑶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了。
她原以为,只要以女子早婚早育,会诞下不健康孩童为由,便能凭着一道政令改变汉廷万千女娘的命运。
可这里是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那些居于上位的男子,真的会将平民女子的性命放在心上吗?
或许连同处底层的男子,也未必会以平等目光去看待女娘。
霍瑶的眼中若有所思。
要想真正改变女娘的命运,就是要提高她们价值。
这话虽难听,却是真理。
唯有自身价值足够,才有资格与人平视、与人谈判。
便宜爹最忌讳女子掌权,阳石姐姐能掌管太素天宫,完全是个特例。
若他还有其他成年皇子可以用,绝无可能让阳石姐姐手握这样的权利。
既然女子入朝为官难如登天。
那目前最合适的便只有两条路,女医和纺织。
这还需阳石姐姐相助,若太素天宫的衣物刺绣供不应求,自会便要招收女工。
欲速则不达,事缓则圆,先让底层女娘能靠着手艺挣得生计。
等将来太素天宫的规模再大些,天下经济愈发繁荣,男子们忙不过来,自然会需要女子搭把手的地方。
路要一步一步走,改变也非一日之功,稳住节奏,总能为女娘们踏出一片生路。
思及此,霍瑶蹙了蹙眉,也不知道,那双面绣少府的绣娘有没有做出来,改日得好好的问问阳石姐姐。
至于女医。
霍瑶抬起头,慎重的看向义妁。
“待医书修成,我会向父王请旨,开设女医学科,义御医你来教学如何?”
义妁手中的笔一颤,她倏然抬头看向霍瑶,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霍瑶笑道,“不仅是女医,还有好些学科,我会想昂子让父皇招收女学子。”
“不过这得一步一步来。”
义妁声音都在颤抖,“陛下、陛下会同意吗?”
对此,霍瑶还是很自信,只要抓住一个核心,便能说服便宜爹。
不提“权利”,只讲“实用”;不谈“地位”,只论“贡献”。
这般想着,霍瑶将昨晚带回来的酒精递给了义妁。
“这个给你,若是遇到刀伤病患,你用它试试。”
“直接涂在伤口表面就行,只是第一次用会疼得厉害,得提前和病患说清楚,免得他们受惊。”
义妁心情仍有些激动,她忙接过霍瑶递来的酒坛,一股的酒精萦绕在鼻尖,她心有诧异,但并没有多问。
殿下交代之事,她照做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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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据、霍光这一走,便是大半个月,音讯全无,霍去病倒是很淡定。
一则,他相信霍光和刘据的能力。
这两个弟弟都不是愚钝之人,又在陛下身边学了这么久,这些小事足以应付。
二则,绣衣直使转为明卫贴身保护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霍瑶却没办法做到不闻不问,今日提前学完厚黑学,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父皇,次兄和表兄可有消息了?”
“你可知,你次兄可是跟着储君在外做事,行踪都是保密的,怎么能随意透露给他人?”
霍瑶眨眨眼,“嗯,所以父皇不用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只需告诉我他们现在是否平安就好。”
刘彻斜眼看着自己被扯歪的衣袖。
“这全汉廷,也唯有你敢这么扯朕的衣服。”
霍瑶眨眨眼,顿时露出一丝委屈,“在平阳时,我就是这般冲我阿翁撒娇的。”
“父皇,你是不喜欢吗?”
说着默默松开衣袖,“唉,这收养的果真和亲生的是不一样的。”
刘彻傻眼了,怎么这话题突然歪到了这里?
还有你这话说的有良心吗?什么叫收养的和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朕对你,可比对阳石强多了!
他可不会因为阳石累着了,就让她休沐!
你如今可是每日都在宣室殿午歇!
刘彻真的是被气笑了,目光四处搜寻,最后看到了一旁的折扇,拿起便敲了霍瑶的额头一下,却又舍不得用大力。
只能恨恨的说道:“民间有言,儿女都是债,朕如今算是知道了!”
说罢,将一封信递到霍瑶身前,“你次兄寄来的。”
霍瑶受宠若惊的指着自己,“父皇,我真的可以看吗?真的可以给我看的吗?”
刘彻立刻一脸冷漠的收回了信件。
霍瑶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父皇!你可是大汉天子!一口唾沫一个钉!怎么可以收回呢!”
刘彻:“你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怪话?”
霍瑶:“这不重要!”
说着,便从刘彻手中拿走了信件,跑到软榻上,乐滋滋的看了起来。
这坐没坐相,躺没躺相的样子,惹得刘彻又是一阵摇头,他转身便问章晖。
“这旁人家的孩子都是这般、这般机灵的吗?”
章晖忍着笑,“陛下,这奴婢委实也不知道啊!”
刘彻也觉得自己着实是昏了头了,竟然问一内侍这种问题,要问也该问仲卿才对。
反正,他的几个孩子个个都是聪明伶俐、乖巧懂事。
唯一一个有些叛逆的,便是去病。
这孩子从小便不爱看兵书,不过他是天生的武将,不看便不看了。
其次,便是这眼前的混世魔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