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瑶若有所思,“先生,我瞧工匠每回都会在铁水中加入一些黑石粉和礁石。”
“先前在家中,我也询问过楚先生,墨家曾经将些许金石混入了铁水中,可炼出的铁器反而更加脆弱易碎。”
御衡颔首,“的确如此。”
这就是拜了名师的好处,不仅能学到更精妙的技术,也能少走很多弯路。
霍瑶弯了弯嘴角,拿起放在一旁的礁石。
“想要提升铁的纯度,无非便是在火候、温度、添料上下功夫,”
“火候自有工匠和方士去想法子,至于温度,我暂时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先生,你说我若是将这些添料也提纯一番,炼出的铁器质地是不是也会更上一层楼?”
御衡脸上浮现了浅淡的笑意,看到霍瑶这般模样,他便猜到,这个小弟子,定然已经有了更好的主意。
“是个好法子,那今日便安排人去做吧。”
霍瑶也扬了扬嘴角,随即低下头,认真的琢磨起,该如何减少石灰石中的杂质。
还得多找一些不同产地的矿石,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乌兹钢就是加入一些特殊的矿石炼成的。
没错,石灰石便是现在的礁石,黑石便是矿石。
这古代和现代的名字,实在是相差太大了,若不是提前将这些名称都搞清楚,只怕一开口就会露馅。
随着回忆,霍瑶手中的毛笔也越写越快。
好像在淬火时,用尿液和油脂来冷却,可以让钢铁的韧性更好。
不管了,都先记下来,到时再让工匠一样一样试。
不过乌兹钢需要的矿石好像只有印度有,要不说服便宜爹再让张骞出去一趟?
再想想张骞如今的年纪,还是算了吧,一把年纪了,别折腾老人家了。
看着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眉开眼笑的霍瑶,御衡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
他眼眸微垂,落到了桌案上,这是霍瑶今日交给他的图纸,上面的武器极其古怪。
通体直筒状,没有任何尖锐的部位。
但所需部件之精密,是御衡平生仅见。
御衡肯定,即使将如今的炼器锻造之术提升了,想要造出这武器所需的部件,也是痴人说梦。
而听到他答复的霍瑶,脸上并无表示出失望,只是有些遗憾,但眼底深处,反倒是如释重负。
御衡肯定,自己这个小弟子,好像也并不是特别想要制出这个武器。
还是说,她不想制的,其实是能发挥这武器威力的关键之物?
回想霍瑶近日种种表现,御衡忽然开口,“瑶瑶,你想让方士相助炼制的,究竟是何武器?”
霍瑶浑身都僵住了,手中的毛笔重重落下,留下了浓浓的墨迹。
她叹气,抬头看向御衡。
御衡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向霍瑶的眼中亦是一片温和。
“先生,我是想让他们炼制一些东西,但我也在犹豫,到底该不该让他们炼制出来。”
“这东西,可以快些结束这连绵战火,让汉廷早日安稳。”
“但它一旦面世,危险也是难以估量的。”
“若是心术不正之人得了,颠覆一个王朝,不在话下。”
霍瑶满脸的怅然。
上辈子看那些穿越小说,见主角发明火药,总在心里暗暗赞成。
毕竟是站在主角的角度,这东西平息战火,让社会回归太平,实在是大好事。
可当真身处古代,霍瑶发现自己没法坦然将火药拿出来。
它不像炼钢炼铁、锻造兵器那般繁复,反倒是极易仿制建造。
配方若是被匈奴、羌族亦或是西域人所得,如今固若金汤的长城,便会形同虚设。
霍瑶想做的,是让当下的汉廷更加安稳,让百姓能免于战乱、安居乐业,而非给未来的天下埋下莫大的祸患。
御衡的神色一直平静,并未因霍瑶的述说而有丝毫波澜。
见霍瑶停下了述说,他抬手为霍瑶斟了一碗茶水。
“但你并未让方士停手。”御衡语气平和,目光看向霍瑶,好似看透了她的内心。
“可见你的心底,是想让这件武器现世的。”
“就像当初你说服我那般,武器本就无罪,有罪的是掌握武器之人。”
“你心底,早已有了决断。”
霍瑶微愣,随即恍然。
是啊,若是她真的不想让火药面世,为何不叫停方士炼丹?
刹那间,眼眸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清明和坚定。
这是她为了汉武大逃杀准备的秘密武器,若是二十年后,便宜爹没有发疯,她就亲自销毁这东西。
至于配方,她一人知晓就好。
“安世侯,从今日起,你与考工室所有工匠、内侍,皆不得靠近炼丹之地。”
御衡起身,拱手行礼。
“诺,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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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刘彻心情甚是美妙,皆因霍瑶用膳时带来的东西。
新炼制的钢铁和三块坚硬的石板。
一开始,他并未将这三块石板放在眼中,可这石板的硬度着实惊艳到他了。
未央宫中,最坚硬的石板也敌不过它。
没想到残渣这样一处理,竟还有会这般神奇的硬度,可比直接拉过去铺路筑屋强多了。
当时他就想将未央宫整个翻新一遍,但开疆扩土的野心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还是先建昆明池吧,早日把昆明池建好,早日训练好水军,早日拿下昆明国、南越国比什么都强。
既然建昆明池有了更好的材料,多余的石料直接都被挪过去建设学舍了。
还不用多掏银子,一举两得。
至于为什么不用这石板造学舍,未央宫都尚未得此良材,区区学社,自然不必铺张浪费。
霍瑶咬着毛笔,看向还沉浸在欢喜中的便宜爹,忍不住轻轻泼了一盆冷水。
“父皇,这三块石板虽都很坚硬,但你还得多浸水试炼,方能确定哪块石板适合修筑昆明池。”
“万一这三块都挡不住水流日夜冲刷侵蚀,岂不是白费了先前凿池的功夫?”
刘彻瞬间脸一般,随手拿起一本书册就在霍瑶额头轻轻一瞧。
“不许浑说!若这三块石板都不行,那你便给朕再造几块石板出来!”
霍瑶傻眼,这是又给自己揽了一个活。
瞧见她这模样,刘彻便忍不住想笑。
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髻,刘彻声音中带着宠溺。
“你只要石涅吗?可还要其他东西?父皇一并给你找来。”
霍瑶想了想便道:“那父皇你再给我找几只兔子吧。”
刘彻顿时多了几分兴致,“这是又想到什么新菜式了?”
霍瑶“鄙夷”的看向他,“父皇,你怎么能一心只想着吃呢?”
“那些个方士,傲才视物,每日都炼丹,炼出的丹药又藏得严严实实的,委实让人讨厌!”
刘彻轻咳一声,“这乃是神丹,自然要好生保存。”
霍瑶却不屑地撇了撇嘴,“他越是不让我瞧,我就偏要去瞧个明白!”
她挺起小胸脯,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早就让期门军中身手最利落的几位,悄悄盯着那些方士炼丹。”
“将他们配药的方子,一字不落都记下来了。”
“等他们把丹药炼好了,我就让身手最好的那位,悄悄给偷出来!”
刘彻目瞪口呆,这法子,简直太无耻了,他这么渴望长生,都没这般想过!
霍瑶却误会了他的震惊,压低了几分声音,悄悄说道:
“他们也笨的很,都没发现我把丹药给掉包了。”
“他们藏着的那些,都是我在考工室随便找些残渣废料搓的。”
刘彻:“......”
说罢,霍瑶又是一脸促狭,“我就拿这丹药喂兔子,看看这所谓的神丹,到底能不能让兔子成仙,多快能成仙!”
刘彻只觉得一阵心痛,好生浪费!这神丹是长生的!不是成仙的!
忍不住想要阻止霍瑶的行径,但念头刚起,便被刘彻压下了。
罢了,这丫头也是汉廷的宝贝。
喂兔子就喂兔子吧,左右他的神丹不少,不差这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