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余晖,晚霞染透了半边天。
刘据躺在练武场上喘着粗气,霍光则气定神闲的坐在他的身旁。
“阿孟。”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刘据开了口,“我竟没想到,你的身手竟然这般好!”
霍光浅笑,初到长安时,他的身手连如今的刘据都不如。
也是这半年多来,日日不间断的晨练,加上自家阿兄对他的严苛督促,才能在这么的短时间内,让他的身手有了这般飞速的提升。
望着夕阳余晖,刘据原本烦闷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
今日随阿孟在外头办事,他也是有些心神不宁的,回到府中,原是想回院中自个待会儿。
不料,家令竟直接拦住了他,言明:将军有交代,若太子早于他回府,便去练武场随楚先生练习武艺。
刘据原是不懂,现在是完全明白了。
楚骁不是舅舅、更不是宫中教习他武艺的太子太傅。
舅舅虽对他严厉,终究不会真正苛责。
太子太傅更不必说了,他是父皇唯一长成的皇子,身家性命关乎汉廷社稷,若是有个闪失,谁担得起这责任。
楚骁则不然,到了这练武场,便将他视作普通弟子,该如何操练便如何操练,半分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通练下来,可这是什么杂念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天色,霍光站起了身,对刘据伸出了手。
“表弟,快起身吧,阿兄和瑶瑶也该回来了,我们先去洗漱更衣,正好与他们一同用晚膳。”
不提不觉得,霍光这一提,刘据瞬间变觉得饥肠辘辘。
顺着霍光的力道站起身,二人分别回了自己的院子。
霍去病先将霍瑶抱下了马车,这才不慌不忙的从马车内取出一个大包裹。
没错,虽然弄脏了一身衣服,但霍瑶不但穿回了一身新衣,还被卫子夫塞了好多绫罗绸缎。
为什么不直接送新衣?
卫子夫给出的理由便是:瑶瑶自个儿琢磨的样式更好看,倒不如送些料子,让这丫头想穿什么样式便做什么样式。
这理由完全说到了霍瑶心坎里了。
她如今的衣裳已经很多了,小孩子长的又快,好些衣裳如今已经穿不下了。
倒不如把这些料子好好收起来,等到将来真缺衣服再做。
侯在府门口的家令立刻家中发生之事,告知了霍去病。
听闻刘据练到累趴在地,如今已经回院子洗漱了。
霍去病淡定的点点头,就该如此,若是哪里酸痛,晚间擦些药膏,明日照样生龙活虎。
就不能让他闲下来,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出昏招。
掂了掂怀中明显清减了不少的妹妹,霍去病心中止不住泛起心疼。
自己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妹妹进考工室不到一个月,竟然掉了这么多。
“晚膳再让大焱做道含桃扣肉吧。”霍去病望着妹妹,低声说道:“中午看你吃的这般欢喜。”
霍瑶歪着脑袋想了想,“让大焱做给次兄和表兄尝尝,我还是想吃些别的菜,中午吃太多,有些腻得慌。”
霍去病失笑,“好,都随你,想吃什么尽管说,时辰还早,都给你做出来!”
“我想吃含桃杏酪羹、 樱桃烤野雉,如今荷花还未完全盛开,阿兄,我们今日不如做道鲜荷包饭吧!”
“好~”
刘据、霍光来到堂屋时,桌案上已摆满了菜肴,好些都是第一次端上霍家小饭桌。
但刘据显然无暇顾及这些,他一瞧见霍去病,眼眸瞬间亮了,忙快步上前。
“表兄!”
霍去病自然知晓他要问的是什么,微抬下颌,示意他坐下。
“姨母今日召见了义妁,你放心吧,琼儿如今一切安好。”
“明日,姨母便会将琼儿接进椒房殿。”
刘据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喜色,“宫里御医云集,定能更好的护阿姐周全,让她和胎儿都平安无事。”
霍去病亦扬起了嘴角,“你莫要再为此事忧虑了,好好办完陛下的差事,等你回宫便能见到琼儿了。”
这一顿晚膳注定不能平静的用完,几人刚刚开动筷子,章晖就带着刘彻的圣旨登门了。
文言文委实伤脑子,霍瑶只听懂了三分之一,她有些懵的抬头看向霍去病。
“阿兄,我没听错吧,父皇这是、这是让我来管考工室?”
霍去病脸色复杂的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不是让你来管考工室,是让你和御衡一同掌管。”
章晖在一旁笑呵呵的接话,“恭喜殿下,虽说是殿下与安世侯共掌考工室,但殿下为皇族,自然都是你为首。”
“只是明日起,殿下每日的午膳都得和陛下一块用了。”
霍瑶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点,“安世侯,御衡先生被封侯了?”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便宜爹登基后,基本都是以军功战功封侯。
唯一一个非因军功被封侯便是张骞,也是他出使西域的功绩,只可惜,一年前因出征失利便贬为庶人,侯位自然也没了。
御衡,说好听点是墨家巨子,说难听点,不过是个平头百姓,如今却被封了侯。
霍瑶摸了摸下巴,她原以为便宜爹最多是给些钱财,没想到竟直接给了一个侯位。
这是拿御衡当标杆,告诉所有暗中观察的百家,带着技术来投靠,个人荣耀的顶峰就在这里!
章晖脸上的笑更浓了,语气间满是感慨。
“强弩安邦,医书济世,安世侯所献之物,皆解了陛下心之大虑,封侯当之无愧。”
“陛下也颁了旨意,凡墨家的子弟,皆可入朝为官。”
虽说经过朝廷这些年的打压,墨家早已没了昔日风光,但散落汉廷的墨家子弟仍不在少数。
御衡进宫时,带了部分精英弟子,如今都随他进了少府。
部分则是暗中留在长安,唯楚骁之命是从。
但很多普通弟子是散落在汉廷各地。
盐铁官营之前,他们尚且凭打造铁器、铁具维持生计。
盐铁官营推行之后,便是彻底断了他们的生计,唯有另谋出路。
可要寻一份能养家的活计,又谈何容易?
若能入朝为官,哪怕是最末等的官吏,也足以让他们安稳度日。
即可传承技艺,又可阖家平安,这圣旨可是把墨家上上下下都给牢牢的拿捏了。
感慨完,章晖又笑看向霍瑶,似在叹息。
“殿下,陛下对你甚是看重,你可莫要让他失望。”
言罢,他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宵禁在即,奴这便赶回宫中伺候陛下了。”
看着章晖的背影消失,霍瑶的脸色更复杂了,都说晚年的汉武帝会发疯,可没人说,中年时期的便宜爹这么好,这么可爱啊!
换做几个月前,霍瑶定然不明白,便宜爹为什么要和一起用午膳,但现在的她自己也能想通了。
便宜爹这是不放心她,担心她在考工室被御衡给架空了,准备亲自教他厚黑学。
考工室如此关键的地方,便宜爹岂会交予御衡这样的“外人”。
权利必须掌握在自己人的手里,霍瑶便是他信得过的自家人。
便宜爹这般用心良苦的栽培她,她却想暗中架空便宜爹,这真的是太孝了。
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霍瑶仰天长叹,“这人性啊......”
刘据是满心的欢喜和钦佩,“瑶瑶你也觉得父皇厉害?”
“这两道圣旨一下,既能让百家震动,又将墨家彻底归入了朝廷。”
“长此以往,说不定,百家尽可归于朝廷。”
“父皇便是看透了人性的欲望,顺势而为!”
霍瑶:她、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霍光眼眸闪动,口口喃喃,仔细一听,便是“安世”二字。
自入宫起,他对陛下始终存着一丝警惕。
可人心并非顽石,这数月的相处,让他慢慢明白了,为何未来的自己会心甘情愿的为陛下收拾残局。
即使日后权倾天下,也始终对汉廷忠心耿耿,倾尽全力辅助新皇,毫无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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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圣旨刺激最大的莫过于董家。
就晚了一步,就一步,不然封侯的就是他们董家了。
董仲舒面无表情,整个人却仿佛瞬间苍老了。
身旁的弟子还在争论不休,皆在懊悔没有听他的话,早些献上药方。
但董仲舒心中明白,此事无关谁先献,而是陛下想让谁是安世侯,谁便是最先献上药方的人。
哪怕他董仲舒在大朝会之前献上药方,安世侯也不可能落到儒家的身上。
听着身旁众多弟子的争论,董仲舒只感到一阵疲惫。
终究是这些年过的太顺了,让这些后辈弟子都失去本该有的敏锐。
只顾着享受着父辈余荫和世人追捧,唯独忘了自身也需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