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张君从旁协助,刘据的差事轻松了不少,他本意亲自随张君去见见长安的游侠,被霍光极力劝阻了。
就连张君,也被刘据的这个提议吓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如今的游侠对勋贵皇族可没多少好感。
郭解之死,在他心中都难以磨平,更何况是那些游侠心中。
刘据的身份一旦暴露,胆小惜命、有所顾忌的游侠或许被避而远之。
可那些胆大妄为、快意恩仇的可就说不准他们会做出怎样过激的事了。
听到这里原由,刘据虽然遗憾,但还是收回了心思。
霍光默默的按了按狂跳的小心脏,除了妹妹,刘据是第二个让他经历这般刺激。
看着眼前满脸遗憾,甚至想再去一趟黑市的刘据,霍光敏锐的意识到,这孩子,心野了!
深深看了刘据一眼,霍光第一次以下犯上,把他拉进了书房。
他必须想法子,将这孩子的心思给拉回来!
“阿孟,你拉我来书房是作甚?”
霍光微微一笑,非常光明正大的开始“使唤”起了刘据。
“表弟,想必你也知晓,阿兄为了长公主,遣人在他的封地收集了不少妇人的方子。”
刘据点头,满脸愉悦,“表兄待我们向来亲厚!”
霍光笑容不变,只是转身从博古格上取出了一大叠书稿。
“这些,便是表兄遣人收集的妇人用的方子,和一些生产的门道资料。”
看着霍光手上有些凌乱的书稿,刘据暗暗咂舌。
“这么多?”
霍光道,“自然不止是这些,正巧瑶瑶准备编制医书,阿兄那便想着,在封地多收集一些妇人孕期的病症和应对的法子。”
“一来备用,二来也算了助瑶瑶一臂之力。”
看着对他接下来安排一无所知,还笑的开怀的刘据。
霍光浅浅一笑,“如今瑶瑶、阿兄都忙,今日你我难得空闲,不如你我便将这些书稿整理好,若是有新方子,也好立刻给长公主送去。”
听到这话,刘据直接挽起了自己的衣袖。
“好啊,反正黑市也去不了,闲着也是闲着,阿孟,我们今日便一块儿将这些全整理,表兄也能松快些。”
霍光笑容灿烂,“都依表弟的。”
随即便和刘据将书稿分成两份,一人负责一份。。
放在最上面的便是几张药方,对应的病症也写的清清楚楚。
刘据誊写了一遍,便搁到了一旁。
等看到下一份书稿时,刘据脸色微变,立刻搁下毛笔,迅速翻阅了好几张书稿。
霍光详装不解,抬眸困惑的看向刘据,“表弟,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这些药方不妥?”
刘据眉头紧皱,“阿孟,你以前可看过这些书稿?”
霍光道:“之前随阿兄整理过一些,后来表弟你来了府上,我便再也没有整理过了。”
说到此处,他脸色变得凝重,“难不成,这书稿真有不妥之处?”
“那以前送给长公主的药方,可得先取回来!”
“不是!”刘据面色难看的将手中书稿尽数递给了霍光。
霍光接过一瞧,上面赫然写着:
“奴探查了三十对表亲夫妇,半数成婚数年没有子嗣。侥幸怀胎生下,不是痴傻孩童,便是体弱多病者,皆未及十岁而夭。更有一对夫妇,生下的竟是怪异胎儿,刚落地便被婆家活活溺死”。
即使心中早已知晓,但在看到这是真真实实的事件时,霍光的脸色还是不可控制的难看了起来。
对上刘据焦躁难安的神色,霍光有心想要劝说,但也知晓自己此时劝什么都是没用的。
他沉默的看起了下一封书稿。
死于难产的妇人竟高达数百人。
都是些年幼便出嫁,生产时还未及笄的少女。
这算是唯一稍微好一些的消息,长公主如今已年满十七,身边又有御医贴身伺候,绝对不可能会难产。
最怕的,便是生出怪异胎儿。
在皇家,哪怕长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也会沦为不祥之人。
霍光在心中叹息,这也是最棘手、最难以控制的,长公主成婚数年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儿,怎么可能舍得打掉。
就算是为了以防万一,不得不打掉这个孩子,可长公主怀孕如今已四月有余,稍有不慎,那可是一尸两命。
霍光沉默了片刻,起身来到博古格,取下了一个木匣。
刘据不解他的举动,只蹙眉看着他。
就见霍光从木匣中取出了另一叠书稿,正是霍去病已经整理完的那些书稿。
刘据立刻接过书稿,飞速的看了起来,自然也看到了霍去病在书稿旁的批注。
原来,一个月前,已经有仆从提了这事,只是为了更清楚的了解真相,表兄特地让人去仔细探查,这才有了他看到了这无比详细的书稿。
“不行,我得进宫立刻告诉父皇母后!”
霍光立刻拦住了他,“殿下,我知晓你如今无比着急,但是你莫忘了,你的差事还未做完,如今进宫,可是会坏了陛下的大计!”
刘据顿时泄了气,“可是,阿姐很可能会出事!”
霍光安抚着刘据,“我们还是快些将这些书稿全部整理出来,明日便是大朝会,让阿兄直接进宫呈于陛下。”
刘据也知道,霍光说的才是最好的做法,他沉默的回到桌案边,提起毛笔继续开始整理。
只是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写出字竟显出了几分潦草。
霍光看向刘据,嗓音温和平润,“这些可是要呈给陛下和皇后殿下的。”
“若是他们看到你这般凌乱的字迹,心绪也会难平。”
一字一句,倒也让刘据有些焦躁的心绪了些。
他放下毛笔,“我先歇一歇,待心绪平复些我在整理。”
霍瑶、霍去病到家时,便瞧见了一脸苦大仇深的刘据。
霍去病只和霍光对上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神色亦是凝重了几分,上前拍了拍刘据的肩膀。
“我明日便进宫了,你莫要忧心。”
刘据满脸着急想要开口,却被霍去病抬手制止了。
“你要记住,你如今最要紧的事,便是将武举之事处理的妥帖周全!”
刘据满心的着急,在听到霍去病这句话时,也只能全部按耐住。
但他仍满心不安的看着霍去病,“表兄,阿姐不会真的生出.......”
“不会!”
霍去病回答的斩钉截铁,虽然瑶瑶没有想起这些事,但他和阿孟这个月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刘琼绝对不会生下怪异胎儿。
至于会不会难产,那孩子会不会早夭。
如今有了这些书稿,姨母和陛下定会做出更妥帖的安排。
以后,便让一个御医常驻平阳侯,所有的珍贵药材都备齐。
霍去病就不信,举汉廷之力,还养不大一个孩子。
听到霍去病的保证,刘据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稳了稳心神,“表兄,那我们快些整理完书稿,明日一早便将此事告知父皇母后。”
霍去病拍了拍刘据的肩膀,“好,今晚我们三人便熬个夜,不过,这个时辰我们得先去用晚膳。”
见刘据要拒绝,霍去病道:“你若是饿着肚子做这些事,陛下知道了只怕会不满。”
刘据想说,表兄你不说无人知晓,但瞬间想起了府外的绣衣直使。
谁都不知道,他们会给父皇呈报什么。
唉,还是先去用晚膳吧。
路过一脸懵懂的霍瑶时,刘据突然情难自禁,伸手便抚了抚霍瑶的小脑袋,满脸疼惜。
“瑶瑶,你放心,你若是未到及笄之年,我绝不会让表兄把你嫁出去的!”
“往后要诞育子嗣,也得等你年满二十才行。”
“你是汉廷的四公主,我是你兄长,有我在,定给你撑腰到底!”
霍瑶:莫名有些感动,但她不准备成婚,更不准备生孩子。
一、自然是怕疼,二、就是怕死,即使她难产的机率很小,但霍瑶也不想赌。
霍去病:我好像说过让瑶瑶招婿,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这话了?
霍光:瑶瑶又多了一个靠山很开心,可他才是瑶瑶的亲兄长!
匆匆用完膳食,霍去病、霍光、刘据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霍去病临走前,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
“今晚我与次兄都忙,瑶瑶你要早些歇息。”
“若实在无趣便去寻楚骁。”
回到自己的院子,望着外头的夜色,霍瑶发现一个人待着确实是无趣。
她如今已经习惯了每日晚膳后,和阿兄、次兄一块待在书房。
前几日次兄忙,便是阿兄陪着她。
唉,还是阿兄了解她啊!
霍瑶利落的从软榻上跳下,阿兄都让她去找楚先生了,那便去吧。
看到霍瑶兴冲冲的跑来,楚骁收起了长剑。
“殿下,我去年得了一套拳谱,如今也琢磨透露了,不如今日便教授你?”
霍瑶双眼顿时亮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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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霍光、刘据二人已整理完大半书稿,如今只剩下一小部分了,三人不过花了一个时辰,便全部理完。
目光掠过一份份书稿,看向正提笔写奏折的霍去病,霍光突然道:
“阿兄,你明日是先呈给陛下,还是皇后?”
回答他的是刘据,不是霍去病。
“阿孟,你糊涂了,这般大事,自然要先告知父皇,怎能先告知母后?”
事关汉廷根基,第一个知晓的必须是刘彻,若是先传到后宫,哪怕刘彻再宠爱霍家兄妹,也难免会觉得霍家与后宫牵扯太深。
甚至会引起夫妻和君臣之间的猜忌。
于霍家、于卫子夫都不是好事。
霍去病目光灼灼的看向霍光,自己的弟弟,自己清楚,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
霍光颔首,准确无误的从众多文稿中抽出了一张。
他动作很轻,指尖的力道却很坚决;话语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
“这份文稿,我觉得,万不可交给陛下。”
刘据忙从霍光手下拿起那张文稿,等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顿时嘴角微抽,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阿孟.......”
霍去病眸光一凝,毫不犹豫的从刘据手中抽出了文稿。
上面的一句话是霍光特地用朱砂誊写的。
女子月事净后三日,临月事前五日,气血未盛,行房不易受孕。
霍去病的眼神立刻落在了霍光的身上,眼中只有一个意思,这是瑶瑶告诉你的?
霍光颔首,眼神与霍去病一触即分,霍去病明白了,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真不愧是自己的妹妹,所知所晓当真是驳杂繁多,只可惜没一样是精通的。
吃食不算。
“殿下以为如何?”
刘据瞠目结舌,张嘴张张合合,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霍光的话。
身为人子,若是在子嗣这方面都这般算计自己的父亲,未免太过不孝了。
但他是太子,皇子越多,只会对他的威胁更大。
的确,他如今占了很大优势,父皇也是全力栽培他,又有舅舅和表兄在,就是父皇立刻生个十个八个弟弟,也不会对他构成威胁,顺利登基绝对不是问题。
但他的弟弟多了,没准将来会给他的孩子造成麻烦。
七国之乱,刘据可是很清楚。
刘据有些纠结,但他咬了咬牙,毫不犹疑的将文稿放到了烛火之上。
文稿被瞬间点燃,转瞬便变成了灰烬。
“此事便瞒着父皇吧,只是表兄,你再告知母后时,别忘了将此事一并告知她。”
刘据当机立断的动作让霍去病很欣慰。
身为太子,就该如此。
若在这事上都优柔寡断,只会害人害己。
他扬起了嘴角,“放心,我会告知姨母的。”
陛下已有了二子四女,已经足够了。
差点忘了,李氏肚子还有一个,虽不知道是男是女,但七个孩子已经足够多了,不必再多了。
姨母既然知道了此法,自然有她的手腕去执行这法子。
有了这些文稿托底,霍去病很快便写完了奏折。
转头一看刻漏,竟已经快到子时了。
看到霍光、刘据二人一脸困顿,霍去病伸手便揉了揉二人的脑袋。
“快些去歇息吧。”
刚出书房门,霍去病便询问起了霍瑶,这孩子没人管着就容易疯玩。
家令躬身回道:“殿下今儿随楚先生学了些拳法,亥时初便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