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衡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微抬眼眸,静静的看向这个不及自己腰高的小丫头。
霍瑶也松开了自家阿兄的手,小短腿快走几步,来到御衡身前,仰头望着他,稚嫩十足的小脸上全是认真。
“御衡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昨日那把弩弓,是楚先生改动过的。”
御衡颔首,没有接霍瑶的话茬。
霍瑶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和阿兄在长廊的对话。
“阿兄,我想自己去说服御衡先生。”
霍去病有些诧异,低头看向突然停下脚步的妹妹。
霍瑶握着自家阿兄的手更紧了些,她满脸都是郑重。
“我不能一直依靠你和次兄,我也要学会自己去处理事务。”
“次兄给我任务我可是一直记着,如果我连说服御衡先生都做不到,何谈......”
后面的话,霍瑶没有说出,霍去病也猜得到。
霍去病轻笑一声,欣慰妹妹的成长。
他蹲下身来,目光和霍瑶平视,“那瑶瑶可想好了要如何说服御衡?”
霍瑶凝眉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
“威逼利诱。”
“御衡先生,心中挂念的便是两件事。”
“墨家的未来,百姓的安危。”
收回思绪,对上御衡毫无波澜的眼神,霍瑶继续道:
“我明白先生的顾虑,您是担忧这改良后的兵器,会伤到黎民百姓。”
“这点您尽管放心,利器何等珍贵,所有兵器皆会被妥善收在库中,非战时不得出。”
“楚先生愿意帮我改动弓弩,是因为她相我,您也该信她的眼光。”
御衡不置可否,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弩臂。
霍瑶抿了抿唇,“先生,其实您心里清楚,即使您不愿教我,楚先生也是会教我的。”
“不过时间早晚,我想要那些弓弩,迟早还是会做出来的。”
御衡轻笑一声,“我如今已过花甲,见过了太多民间疾苦。”
“此番入朝,的确是想朝廷效力的心思,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平定匈奴,百姓便可安居,墨家得以延续,我的目便都达到了。”
听着他的话,霍瑶想起了,在长廊上,阿兄对自己的最后一句叮嘱。
“瑶瑶,昆明池开凿,朝中最缺的便是坚固的战船。”
直视着御衡的目光,霍瑶直截了当。
“谁都知道,只要有我阿兄和舅舅在,平定匈奴不过早晚的问题罢了。”
“你们墨家做的再多,不过是锦上添花。”
“造船,帮我父皇征伐西南夷,才能真正的让墨家在朝中立足。”
御衡眸中微闪,视线在霍去病身上一闪而过,心中了然。
有霍骠骑这样的兄长在,这位小殿下有这样的见识实属正常。
“你既然知晓这些,那便清楚,在战船未成、西南夷未平之际,陛下是不会对墨家如何的。”
“的确。”霍瑶点头,下一句却直戳御衡内心。
“但会一直对你们心存芥蒂。”
御衡一直淡然平和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霍瑶也有一些内疚,若是没有她横插一杠。
就凭御衡如今献上的农具、改良的弓弩,再加上未来的战船,墨家在朝中便能稳稳的立住。
以后,墨家只需一直为太素天宫制出一些趣物,再偶尔改良提升一下汉廷兵器,便宜爹就不会轻易去动他们。
可偏偏她跳了出来,还拿出了更好的弩弓,同时也将墨家逼向了死胡同。
霍瑶甩了甩头,将心底的这丝内疚狠狠甩掉。
有一句名言说的很对,想要成大事,心就得狠一点。
“御衡先生,我做的这些并不是只想讨好父皇,也是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御衡没有接话,霍瑶想要用石涅来炼铁,这件事他可没有忘。
“我长于乡间,我亦知晓百姓之苦。”
“汉廷疆域广袤,每年各地皆有天灾,无数百姓处于生陷水火,生计无着。”
“长安城看似繁华,城北闾里的百姓却仍会为了一口粮、一碗药,冒死去黑市。”
御衡眼眸微颤,霍瑶所说的这些,他全部都亲眼见过。
墨家弟子为何成年便要游历天下,不就是为了这世间苦难百姓可以少遭受些罪吗?
霍瑶一直注意着御衡的脸色,见他面有松动,立刻再接再厉。
“唯有让汉廷的疆域再大些,能种的地再多些,我们才有足够的粮食、药材去应对那些天灾人祸。”
“才能让所有百姓冬有暖衣,饥食饱腹,安稳度日。”
御衡脸上多了一丝冷意。
“殿下,你说了如此之多,不就是为了给陛下穷兵黩武找借口吗?”
“连年征战,王公贵族尽享战利品,百姓却是用性命去填。”
霍瑶听着他的话,抬眼反问,“那先生觉得我父皇会放弃征战吗?”
“ 不会。”未等御衡回话,霍瑶自己答道。
“你我皆知,征伐西南夷是我父皇的心头大事。”
“不论我们有没有改良兵器,都不会变。”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改良了兵器,才能打更多的胜仗,才能更早的结束这一切,才能让百姓早一日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与其担忧改良后的兵器伤人性命,不如先挽救即将在战争中丧命的军士。”
御衡神色一震,一时竟忘了如何反驳霍瑶。
霍去病始终站立在一旁听着妹妹说服御衡,心中满是骄傲和欣慰。
瑶瑶的话,一如既往的简单直白,但也直戳人心。
短短几个月,小丫头就能成长的这般快。
一时竟容纳霍去病多了一丝成就感。
见妹妹停了下来,眉头微微一皱,霍去病立刻懂了,瑶瑶这是说了太多话,口渴了。
他走到桌案前,倒了两盏茶,一盏递给妹妹,一盏自己端着,慢慢品着。
对着贴心送来茶水的阿兄露齿一笑,霍瑶一口气喝干茶水,重新看向御衡。
“御衡先生,兵器并没有罪过,改良兵器的人同样没有罪过,有罪的是错用兵器的人。”
御衡轻轻一笑,“原来殿下也知道,既如此,你也该明白我为何不愿教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与其说我不信你,不如说我不信任这满朝趋利的高官!”
“三十余年前,那场七王之乱,我亲眼所见,无数无辜百姓,葬身屠刀之下。”
“在他们眼中,百姓皆为草芥!”
“若得了更锋利的兵器,只会化作争权夺利的利器,而非护国安民的神兵!”
霍瑶耸了耸肩,“我知道啊,我还知道,现在太子正年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