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就这样悄悄产生了。
对舒雅来说,这是她头一回亲眼看见完整的锻造流程,每一个环节都带着陌生的厚重感,确实值得她在心里反复感慨。
加热玉钢时火焰的吞吐、把烧红的玉钢打平打薄再慢慢拉长的 “水挫” 工序、用特制工具把玉钢精准分成细片的 “小割” 步骤,另外还有挑选玉钢品质的 “选别” 和把多片玉钢叠起来固定的 “积重” 等基础活儿,大致上看着都已经顺利做完了,所以她的观摩刚好能从最关键的正式锻造阶段开始,这让她暗地里觉得时机挺巧的。
锻造炉里,火舌正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几乎把炉膛填满了。
负责操作的学徒把堆在杠杆棒上的玉钢一块一块放进火里,经过一段时间的高温加热后,玉钢的表面慢慢泛起亮眼的赤红,独眼的徒弟马上拿起手锤,配合着另一个学徒手里的向锤,轮流敲打玉钢让它慢慢拉长。
每次锤子重重敲在金属上,细小的火花就会到处溅,一点点打破屋子里的昏暗,在墙面和地面上留下一下子就消失的光点 ——
这一连串连贯又充满力量感的活儿,让舒雅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她甚至暂时忘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得出神。
其中,把好几层处理过的玉钢反复折叠、叠在一起的折返锻造手法,最吸引她的目光。
一想到自己能存在,也是靠这 “折返锻造” 的手艺才实现的,她心里就忍不住涌起深深的感慨,眼神也变得更专注了。
不过,就算看得这么入迷,舒雅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处小小的不对劲。
那不对劲的地方,就在锻造师的左眼 —— 也就是大家说的 “魔眼” 上。
那只眼睛每隔一会儿,就会出现一种只有身为恶魔的舒雅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动静。那种带着恶魔特有属性的灵气反应,用人类的眼睛根本看不见。
而且它动起来时散发出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让舒雅不得不想到恶魔捕食时的样子。
按常理说,这种不对劲的情况,对作为宿主的锻造师男人来说,应该也会造成一些影响才对,但他脸上却一直没任何反应,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而尼禄?安尔站在旁边,看样子也一直没发现这事儿,还是专注地看着锻造的过程 ——
转眼到了中午,锻造的活儿暂时停了下来。从大家的动作能看出来,大概是要先歇一会儿,再吃这顿晚了点的午饭。
对舒雅来说,这正是她跟大家告辞的好机会。
虽然她对他们的锻造活儿确实很感兴趣,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些工具和玉钢上瞟,但她本来的目的是找 “认知铭刻” 的机会,就算没看完所有锻造流程会觉得有点不过瘾,可长时间待在这儿,对实现自己的目标也没什么实际帮助 —— 从理智上想,她很清楚这一点是对的。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尼禄小姐,你会用菜刀吗?”
尼禄听到问话,微微愣了一下,接着摇了摇头回答:“不会,菜刀跟普通的剑应该不一样吧?说实话,以前我刚好碰到过市区里的餐厅有歹徒拿着武器捣乱,那时候我没值班,身上没带任何武器,只好临时从厨房借了把菜刀来应付 —— 我用菜刀的经验,大概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我知道了,”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那我就从头教你用菜刀吧。”
尼禄有点意外,接着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回答:“好、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现在的场景,是在 “罗妮” 工坊房间里面的厨房。
就在刚才锻造的活儿结束后,大家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先是有人提议:“好久没四个人一起吃午饭了,今天咱们就一起吃吧?”
另一个人马上附和:“嗯,这主意不错…… 对了,刚才菲欧还跟我说,既然已经结婚了,就得学着帮老公做顿饭。不过,这提议也太离谱了,我从来没自己做过饭,现在却要突然学做饭 ——”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接过话头:“感觉好像会挺有意思的。罗尼,你教教她吧,你对厨房的事儿很熟。”
罗尼干脆地答应:“行,我教她。”
而刚才抱怨的尼禄,听到这个安排,惊讶地叫了一声:“啊!?”
就这样,尼禄?安尔现在正在跟着罗尼学做饭。
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尼禄脸上虽然明显看得出来没信心,眼神里带着犹豫,但她并没有坚决拒绝。
舒雅在旁边看着,猜尼禄说不定早就有学做饭的想法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 最后不再反对的尼禄,先暂时回了趟自己家,特意拿了安尔家女仆平时用的围裙,之后才又赶紧回到了工坊的厨房。
现在,尼禄和罗尼,各自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面系上了围裙,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面前的料理台上已经放好了要切的食材和一把干净的菜刀。
罗尼先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对尼禄说:“听好了,尼禄小姐。我提前就有种不好的感觉,所以得先提醒你,用菜刀的时候,绝对不能从头顶上面往下使劲挥,那样特别容易受伤。”
尼禄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解地问:“啊?那要怎么切菜啊?不用劲挥的话,能把食材切断吗?”
罗尼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感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还是我实际做一遍给你看吧 —— 你看,要先把刀刃轻轻按在食材表面,然后像滑动似的慢慢切下去,一边用手按住食材一边移动刀刃。就重复这个动作,慢慢切就行。”
尼禄盯着罗尼的动作看了几秒,突然露出明白过来的表情,说:“哦!原来是这样!这道理跟咱们平时‘拖着对手砍’的刀法挺像的嘛,都是不用蛮力,靠技巧使劲。”
罗尼愣了一下,接着点头附和:“是、是呀,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舒雅站在厨房门口的位置,看着不远处正热热闹闹研究做饭技巧的两个人,眼神在她们之间来回转。
就在这时 —— 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从心里冒出来,轻轻拉着她的思绪。
—— 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舒雅看着尼禄她们的背影,明明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尼禄围裙上的花纹,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在远远看着一个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世界,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因为想加入她们一起干活,也试着学切菜吗?——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她很清楚自己对做饭没任何兴趣。
那是因为觉得孤单,希望尼禄她们多关心自己一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吗?—— 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也不符合她平时的做事风格。
舒雅在心里悄悄判断:就算现在走过去,加入她们一起干活,接受她们的关心,恐怕这种从心里透出来的陌生感也不会消失,甚至可能变得更强烈。
这种想法不是随便猜的,而是她作为恶魔的直觉给出的、差不多能确定的判断。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罗尼有点着急的声音:“哎呀呀,尼禄小姐!不能用一只手切菜!另一只手要按住食材,不然食材会滑的!”
尼禄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有点慌地问:“啊?那要用两只手握刀吗?这样会不会更不好控制啊?”
罗尼看到她的动作,赶紧摇头:“那也不对 ——!用两只手的话,一只手按食材,另一只手握刀就行,你先放慢点速度,别着急……”
眼前两个人一来一回的互动,动作又笨拙又慌张,就像在演一出轻松的喜剧,周围的空气都显得特别温馨。
但舒雅的眼神却一直没什么变化,还是冷冰冰的,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自己只是个跟这场景没关系的旁观者。
这时候,“罗妮” 工坊的院子里,已经有人提前摆好了四张桌椅,桌椅整整齐齐地放在树荫下,很明显是为了让四个人能坐在一起吃午饭准备的。
莱特握着汤匙,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温热的蔬菜汤,目光在汤碗与其他人的表情间短暂停留后,才胆战心惊地将汤匙送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嗯…… 还不错嘛。不,应该说很好喝。” 他咽下汤后,稍微松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认可。
“那是当然的。”
罗尼轻轻扬起嘴角,语气带着一点谦虚,“我负责的部分只有切菜而已,而且每一刀都尽量切得均匀。也就是说,多亏了罗尼的调味完美无缺,才能有这样的味道。”
“怪不得跟平常的味道一样,熟悉又顺口。”
莱特点点头,接着看向尼禄,轻声劝道,“还有你别那么快放弃,多尝试几次总会有进步的。”
“我觉得一样一样学应该比较好。”
尼禄垂了垂眼帘,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突然要我全部做好也不可能,还是按部就班,慢慢来,这样不容易出错。”
罗尼听着,如此打圆场,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轻柔了些。
舒雅因为从一开始就坐在旁边,目睹了尼禄料理的全过程,所以很明白罗尼此刻的心情。
面对尼禄那如临大敌般、频频出错的料理过程,坚强的罗尼几乎全程都在旁边盯着,用尽了各种补救手段试图挽回味道,从调整调料用量到控制火候,一刻都没停过。
真亏他能一直坚持,没有半途放弃。
这时,坐在对面的罗尼放下手中的汤匙,主动转向舒雅,语气温和地问道:
“有合舒雅小姐的口味吗?这汤的咸淡和蔬菜的软硬度,你觉得还合适吗?”
“肯定是合适的。”
舒雅微微颔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圣剑’像人类一样坐在餐桌前吃饭,虽然感觉很不自然,身体也还有点不习惯,但老实说,这种味道并不坏。还有,要是没有那边那个莱特身上散发出的讨厌体臭,这顿饭会更让人舒心。”
“果然你也来这一套……”
莱特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碗,厌烦地喃喃说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舒雅看着他,心里暗自想着:
看来这家伙跟昨天那个温柔的青年一样,也吃过霍尔凡尼尔的肉吧。
虽说他身上的异臭还不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不会影响正常呼吸,但舒雅可完全不想靠近对方,光是闻到那味道就让她有些不自在。
因此,舒雅在坐下后没多久,就刻意将自己的椅子向后拉了一小段距离,与他保持着能让自己安心的距离。
“不过,能像这样四个人一起围在餐桌前吃午饭,还真是好久没这样了。”
尼禄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仿佛很怀念似地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感慨。
“就是啊 ——”
罗尼也立刻附和着,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
一旁的莱特尽管仍然保持着沉默,没有开口说话,但就连他那个一向冷淡的嘴角,都微微向上弯了弯,显露出内心的笑意。
这时,舒雅的肌肤清晰地感觉到 —— 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了变化,三人的注意力都明显集中在自己身上,目光也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因此 ——
“…………”
舒雅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刚才因为聊天而缓和下来的疏离感,此刻再度涌了上来,让她瞬间觉得自己和这桌人隔了一层。
“对了,为了纪念今天四人重聚,气氛这么好,你们要不要在这里过夜?” 罗尼突然开口提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那对新婚夫妻 —— 尼禄和莱特听到这话,默契十足地同时张大了嘴,嘴里还没咽下去的汤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了面前的餐布上。
“啊,你说什么呢,罗尼!”
尼禄连忙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地喊道。
“你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罗尼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不解地问道,“按道理来说,应该问为什么不住在一起才对,分开住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都说了,那样会让人心里很难平静……” 尼禄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真是的,尼禄小姐每次都这样找借口。”
罗尼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莱特,“莱特同意吗?尼禄小姐一直这样分开住,你能继续忍受吗?”
“多管闲事……” 莱特的耳朵微微泛红,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舒雅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互动,心中的疏离感在她面前愈发强烈,像一层薄纱渐渐变厚,将她与其他人彻底隔开。
她心里清楚:他们口中的 “四人”,其实是指他们三人与曾经的魔剑 “舒雅”。
而不是如今以人类形态坐在这里的自己。
—— 大家都把我看成另一把魔剑,看成那个曾经存在的 “舒雅”。
不论是那个漆黑女子、高大少女、温柔青年、独眼徒弟,以及尼禄?安尔,全都是这样。
所有的人在看着自己的同时,眼中都只有另一个人的影子,没有真正看到现在的她。
仔细想想,从今天早上起,每当自己进入他们的视线,就会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总觉得他们的目光里少了些什么。
至少到昨天为止 —— 在前一代圣剑指出铭刻的问题之前,明明还没有这种情况,那时候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门”。那扇存在于意识深处的门,锁被打开的声响,今天也从未发出过,始终保持着紧闭的状态。
“对、对了,我们别聊住宿的事了,聊聊舒雅还是魔剑时候的事吧!”
尼禄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立刻转移话题,语气急切地说道,“说不定这能成为让大家更亲近的契机,也能多回忆些过去的事。”
“尼禄小姐!请不要转移话题!”
罗尼无奈地喊道,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反对聊魔剑时候的事,只是刚才的话题还没说完呢!”
不,舒雅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却在想:仔细回想起来,其实早就有迹象了。
当漆黑女子与高大少女引导她参观办公厅,耐心地给她介绍每个房间的用途时;
在前往 “罗妮” 工坊途中,停下脚步眺望独立自由都市的风景,感受着风的温度时;
尼禄看到她后,对自己露出微笑,主动打招呼时;
再加上此时此刻 ——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门” 的另一头,有某个人在不停地呼唤,要求自己把她放出来。
可是,盘踞在自己心中的另一个 “人”,却始终顽强地抗拒这件事,不愿意让 “门” 被打开。
“…… 舒雅?你怎么了?”
尼禄注意到舒雅一直没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凑近她的脸庞,目光里满是担忧,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吃饭的动作完全停住了,汤匙放在碗里都没动过,是哪里不舒服吗?”
尼禄越是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为 “舒雅”,舒雅就愈发觉得,自己和他们口中的 “舒雅” 之间,差距在不断扩大,像两条原本靠近的路,渐渐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强烈的不安在舒雅胸中浮现,让她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
—— 要是我一直这样,无法打开那扇 “门”,就无法取回 “圣剑” 的能力。
—— 也就是失去了身为 “圣剑” 的存在意义,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发挥作用。
—— 那样我就连大家期待的 “舒雅” 都做不成了,会彻底变成一个多余的人。
正如前一代圣剑所说,到那时候,自己就会沦落到和铁屑同等的地位,没有任何价值。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罗尼也放下了碗,凑过来关切地问道,语气里满是紧张,“呃,难道是我切的菜有问题?是不是蔬菜没洗干净,或者切得太大块影响了口感?”
不是这样的 —— 舒雅立刻在心里回应,然后抬起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地回答道:
“我很正常,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这料理也一样好吃,没有任何问题。”
她只能这样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心中的不安与迷茫,也不想让其他人担心。
独立自由都市在这顿午饭结束之后,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开始在市区展开大规模的工程,工匠们四处忙碌着,搬运材料、搭建防御工事,整个城市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距离与帝政向盟国的决战,恐怕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时间在一天天变得紧迫。
而关于舒雅认知自己真正的铭刻这件事,却始终没有任何进展,那扇 “门” 依旧紧闭着,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找到打开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