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我带了东西给哥哥你呢。”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拍双手,脸上绽出纯真无邪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警惕又带着一丝期待地看向正小跑向行李堆的妹妹,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嗯?是……老妈做的酱菜?还是老爸藏的清酒?”
“不,是哥哥忘在家里的东西哦。”栞蹲在行李箱前认真地翻找,纤细的手指在衣物间穿梭,最终掏出那本让她兄长魂飞魄散的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马克笔写着“北原伊织的音乐世界”,旁边还贴满了各种早已褪色的动漫贴纸。
“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栞站起身,双手捧着笔记本,像献宝一样展示给伊织,表情天真烂漫。
“还不快住手——!!!”
伊织发出一声凄厉的、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惨叫,整个人如同弹射起步的炮弹般飞扑过去,带起的风甚至掀翻了旁边桌上的几张潜水照片。
“啪!”
笔记本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死死按在胸前,动作迅猛得让旁边看热闹的寿龙次郎都挑了挑眉。
“太好了,没想到哥哥高兴地飞扑了出去呢!”栞拍了拍手,笑容更加灿烂,仿佛真的在为兄长的“热情反应”感到开心。
“好你个大头鬼啊!”伊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子。他抱着笔记本连连后退,后背“咚”地撞上吧台才停下,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从哪里翻出这东西来的?!我明明记得已经把它封印在储物间最深处,上面还压了三箱旧课本和两袋不用的哑铃!”
“是前几天在打扫哥哥房间的时候,”栞歪着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说出的内容让伊织如坠冰窟,“在撬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时偶然发现的。”
“撬、撬开?!”伊织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指着妹妹的手指都在发抖,“那是我的私人抽屉!上锁的!私人!你懂什么叫隐私权吗?!”
“因为上了锁嘛,”栞的回答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这很合理”的无辜感,“我很好奇哥哥到底藏了什么宝贝,连钥匙都要随身带到伊豆来。”
一旁的司摸着下巴,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他正准备用手肘捅捅身边的耕平,分享这个绝佳的“嘲笑挚友”时刻,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咦?)
司环顾四周。爱菜正捂着嘴偷笑,千纱虽然板着脸但眼角在抽搐,梓学姐已经笑趴在沙发扶手上,寿前辈和时田前辈也一脸“有趣”的表情。奈奈华姐姐则是一副“哎呀这孩子真是的”的温柔笑容。
但……
今村耕平呢?
那个平时遇到这种场面,绝对会第一个跳出来,用最宅的术语、最夸张的肢体语言,对伊织进行全方位无死角嘲讽的金发宅男——不见了。
(这不对劲……)司的眉头微微蹙起。(按照耕平的性格,这时候应该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拍照录像,或者至少会发表“北原你的中二浓度居然高达这种程度”之类的评论才对。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视着店内。没有金发的踪影。厕所方向?没听到动静。厨房?门关着。通往二楼的楼梯?空无一人。
就在司疑惑之际,伊织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笔记本是否被翻阅”这个致命问题占据。他用一种混合着恐惧、侥幸和绝望的眼神看向栞,声音干涩:“你……你不会已经看过里面了吧……?”
“我就稍微看了一点,”栞诚实地点头,随即又有些困扰地蹙起秀气的眉毛,食指轻点下巴,“但我并不是很懂乐谱……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看久了眼睛会花呢。”
“呼——”
伊织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悠长得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额头上渗出冷汗,脸上露出“得救了”的虚脱表情。还好,只要没看懂内容,只要那些充满黑历史的歌词和旋律没有被解读出来,他就还能维持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栞的下一句话,如同地狱的丧钟,在他耳边轰然敲响。
“所以那天我让家里人解读了一下。”
“瞧你干了什么好事啊你这小鬼————!!?”
伊织的理智彻底崩断。他双目赤红,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如同发狂的哥斯拉般对着栞怒吼,声音嘶哑到破音,双手抱着头在原地疯狂转圈:“那是我的黑历史!我的!!!谁让你给别人看的!!那是要带进坟墓里的东西!!!”
栞面对哥哥的暴怒,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袖口,然后仿佛变戏法般,从随身携带的精致小挎包里,又掏出了一张CD光盘。
“我姑且还带了父亲唱的音源,”栞晃了晃手中的光盘,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反射出七彩的光晕,在伊织眼中却如同死神的镰刀反光,“另外我还找了一位专业歌手进行了演唱,想做个完整版的,只不过走的太急还没来得及刻录成光碟……”
“啊啊啊啊啊——!!!”
伊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所有的羞愤、绝望、社死感在这一刻全部转化为狂暴的力量。他如同瞬间移动般闪现到栞面前,一把夺过那张承载着他无尽屈辱的光盘,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尖在光盘边缘划出了一道白痕。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光盘高高抛向空中。光盘在空中旋转、上升,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伊织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左拳收于腰间,右拳紧握。他的表情狰狞如恶鬼,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火焰。在光盘升至最高点的刹那——
“庐山——升龙霸————!!!!”
蕴含着毕生羞愤与杀意的拳头狠狠轰出!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整个GrandBe。光盘应声而碎,化作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碎片,如同婚礼的彩纸,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有几片甚至飘到了吧台的咖啡杯里。
“呼……呼……哈……”伊织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雨般从额头、鬓角滑落,在地板上溅出小小的水渍。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在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毁灭“证据”后的虚脱和解脱。
“不错嘛伊织,竟然还懂音乐,”滨冈梓学姐第一个打破沉默,她双手抱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发现新大陆般的坏笑,眼睛亮得吓人,“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么‘文艺’‘细腻’的一面。创作型歌手?摇滚青年?还是……情歌王子?”
“我也是一直没发现,”千纱终于忍不住,松开捂着嘴的手,发出“噗嗤”一声,随即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她连忙转过身,但压抑的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原来你……你中学时代……还挺……有‘追求’的……”
“那都是我年少无知所犯下的过错!!”伊织猛地转身,对着众人声嘶力竭地辩解,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声音都在抖,“谁!谁年轻的时候没写过几首酸诗!没谱过几段现在听起来想撞墙的旋律!那!那不能代表现在的我!那是黑历史!是黑历史懂吗!”
司终于暂时放下了对耕平去向的疑惑,走上前,一脸“沉痛”地拍了拍伊织汗湿的肩膀,语气“诚恳”地提议道:“伊织,别这样。创作是宝贵的。以后有机会,我把你这个发到音乐平台上去,标题就叫《PaB之耻的青春挽歌:一个猛男的摇滚心》,再配上你刚才那套‘庐山升龙霸’的GIF,说不定能火,要不要?分成好商量。”
“大可不必!!”伊织一把拍开司的手,表情狰狞如恶鬼,“你要是敢发,我就把你上次喝醉了抱着消防栓喊‘三玖我爱你’的视频也发出去!咱俩同归于尽!”
“说起来,叔叔他们还好吗?”奈奈华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她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场“光盘毁灭战”和“黑历史大公开”只是下午茶时的小插曲。她温柔地看向栞问道。
“是的,父亲和母亲都很精神,”栞乖巧地点头,仪态完美地回答道,“他们还说,下次想请各位来我们家玩,尝尝地道的山菜和新鲜的鱼。”
“哎呀,不错呢,”奈奈华笑着回应,眼中满是怀念,“好久没去北原旅馆了,记得那里的温泉很舒服。”
“可以的话,大家也请一起来吧,”栞又看向PaB的其他成员,微微躬身,发出了正式的邀请。
“噢?”时田信治挑了挑浓眉,和寿龙次郎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也可以去吗?”寿龙次郎摸了摸头发,粗犷的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他们虽然和伊织熟络,但毕竟是前辈,去后辈老家玩这种事……
“这是当然,”栞微笑着点头,语气真诚,“哥哥承蒙各位照顾,父亲和母亲一直想当面感谢各位。而且,旅馆很大,房间也足够。”
“伊织的老家似乎很大呢,”梓学姐好奇地凑近伊织,目光落在他依旧死死抱在怀里的笔记本上,手痒地试图去抽,“是什么样的旅馆啊?让姐姐看看你的‘音乐世界’呗,说不定我能给你点专业意见~”
“啊——,与其说是大……”伊织连连摇头,将笔记本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身体里,死活不肯松手,同时身体后仰,试图远离梓学姐的魔爪。
“我们家是经营旅馆的,”栞适时地解释,声音清脆悦耳,“就在山脚下,靠近溪流。虽然不是什么豪华酒店,但很安静,风景也很好。特别是春天山菜上市,和秋天枫叶红了的时候,推荐大家来。”
“诶——,好棒!!”爱菜双手捧心,眼中满是向往,“是那种传统的、带庭院的日式温泉旅馆吗?可以在榻榻米上吃怀石料理,晚上听着溪流声入睡的那种?”
“那还真是务必要去一次呢,”梓学姐也点头附和,暂时放过了伊织的笔记本,她对这种充满“人情味”和“自然气息”的地方很感兴趣。
“嗯?那这样的话……”时田信治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和寿龙次郎交换了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依旧在试图“消灭”笔记本存在感的伊织,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拷问:
“伊织,你是不是……最后会继承老家的旅馆啊?”
这个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还在为黑历史羞愤、为妹妹的“邀请”头疼的伊织瞬间回神。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全力疯狂摇头,动作幅度大到让人担心他的脖子:“并不是!绝对不是!”
“哦?为什么?”寿龙次郎追问,粗犷的脸上带着“合理”的疑惑,“家里经营旅馆,长子,顺理成章啊。”
伊织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副混合着无奈、认命和一丝“你们不懂”的沉痛。他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复述了那个他亲耳听到的、来自父亲的、残酷的判决:“老爹他说……‘不想让一个笨蛋来继承家业’。”
“噗——”
“哈哈哈哈!”
“咳咳……这、这么直接吗?”
店内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呛咳声和倒吸冷气声。司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赶紧接过三玖默默递来的纸巾。爱菜笑得趴在了千纱肩上。连一向表情不多的千纱,嘴角都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时田和寿两位前辈,一个拍着大腿,一个捂着肚子,笑得豪放无比。
“那就没办法了呢,”时田信治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深表理解地点点头,“旅馆经营挺复杂的,确实需要头脑。”
“真是个合理的判断,”寿龙次郎也是一副完全Get到了伊织父亲良苦用心的样子,拍了拍伊织的肩膀,“你爸是个明白人。”
“你们为啥全都认同了啊!!”伊织崩溃大喊,感觉自己的智商和人格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连环暴击。他用力摆了摆手,试图为自己正名,也为父亲“辩解”一下:“不、不是!老爹他不是那个意思!而且!而且我也没有要继承家业的意思就是了!我志不在此!”
“这样啊,”梓学姐点了点头,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补上了精准的一刀:“哦~我懂了。毕竟笨蛋也不擅长经营呢,你爸是怕你把祖传的旅馆搞倒闭了。”
“也就是说你有自知之明咯,”寿龙次郎笑着看向伊织,眼神“赞赏”。
“能请你们不要用‘我是笨蛋’这个前提来进行对话吗!!?”伊织感觉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他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所以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是我笨所以不能继承!也不是我因为笨所以不想继承!是我!根本!就没想!继承——!”
他的辩解,他试图扭转“笨蛋”印象的最后努力,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栞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他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因为激动而僵硬的肩膀,然后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眼睛,“鼓励”地、甚至带着点“慈悲”地看着他,语气温柔而坚定,仿佛在安慰一个身患绝症却不肯放弃的病人:
“请不要说这样的话,哥哥。”
“只要努力,笨蛋也是能治好的……”
“我们会帮你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栞妹妹!你这话比伊织他爸的‘笨蛋判决’还狠啊!”
“伊织!你看你妹妹对你多有信心!她还没放弃治疗你!”
店内爆发出核弹级别的笑声。司笑得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捂着肚子打滚。时田前辈笑得把桌上的杯子震得哐哐响。连奈奈华都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肩膀不停抖动。整个GrandBe沉浸在一片欢乐(只有伊织受伤)的海洋中。
伊织看着眼前“温柔鼓励”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看周围笑得东倒西歪、毫无同情心的“挚友”和前辈们,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狂跳。他面目狰狞,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蠕动的蚯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副随时可能血管爆裂、原地升天的模样。
“所以说你们这个前提就有问题啊!!!”他发出了绝望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声嘶力竭的怒吼,声音在GrandBe的梁柱间久久回荡,甚至震落了墙角的一点点灰尘。
“这种劝家人‘不要放弃治疗’的既视感是什么鬼……”司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揉着笑痛的肚子,看着眼前这对“感人至深”的兄妹,发出了由衷的、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