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府深处的地下实验室,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药草、硫磺与不知名化学试剂的独特气味。
这里是李源的秘密堡垒,也是大秦帝国科技最前沿的圣地。
平日里,这里总是充满了蒸汽机的轰鸣和齿轮的摩擦声。
但在此时此刻,却只有酒精灯燃烧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噗噗”声,以及玻璃器皿偶尔碰撞的清脆。
李源站在实验台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里摆放着一只由天工府宫中采买渠道辗转带出的锦盒。
锦盒内,是夏无且冒死收集来的药渣样本。
这些样本被小心翼翼地用丝绸包裹着,每一份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泽。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份药渣,将其分成三等份。
第一份放入编号为“甲”的玻璃瓶,第二份放入“乙”瓶,第三份则封存入“丙”瓶,作为对照和备用。
随后,他将这三只玻璃瓶,连同锦盒一同,锁入了实验室特制的保险柜中。
“侯爷,这些……就是夏太医托人带出来的?”
赵月站在李源身侧,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她早已习惯了李源时不时捣鼓出一些“惊世骇俗”的玩意儿,但这一次,她从李源紧绷的侧脸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没错。”李源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夏太医说,这些药渣,是他从陛下的‘补药’中发现的异物。”
“异物?”赵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然不懂医理,但常年跟在李源身边,见识过太多宫廷里的阴谋诡计。
能让夏无且如此紧张,甚至不惜冒着被陛下责罚的风险也要秘密传递出来的东西,绝非等闲。
“更准确地说,是致命的毒物。”李源终于转过身,直视赵月。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直抵本质。
赵月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毒……毒物?”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发抖,“陛下……陛下他……”
“夏太医描述了陛下近期的脉象,再结合这些药渣的特征,我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猜测。”
李源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玻璃试管,在酒精灯上缓缓加热。
试管内的液体,是刚刚从“甲”瓶中取出的药渣溶剂。
“陛下可能正在被慢性毒害。”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赵月耳边炸响。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唇瓣也失去了血色。
她猛地捂住嘴,才没有让一声惊呼从喉咙里冲出。
“侯爷,这……这可是弑君之罪啊!”赵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这不是对自身的恐惧,而是对大秦帝国未来走向的深切忧虑。
如果皇帝被人慢性下毒,这背后牵扯的,将是整个帝国的动荡。
“所以,我们必须先拿到铁证。”李源的语气异常冷静,仿佛在讨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不是帝王的生死。
他拿起一个蒸馏瓶,示意赵月将一些过滤纱塞入其中。
“这些,是蒸馏瓶,可以提纯液体。这些,是过滤纱,能分离固液混合物。
还有这个,酒精灯,提供稳定的热源。以及这些,数种酸性溶液,用来溶解和分析不同的成分。”
李源一边操作,一边向赵月解释着每一样器材的用途。
他知道,赵月虽然心思缜密,但对化学分析一窍不通。
他需要她理解每一步的重要性,也需要她成为他最可靠的助手。
赵月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恐惧,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李源的指示,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各种实验器材。
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异常认真,仿佛手中的每一个瓶罐,都承载着大秦帝国的命运。
李源取出第一份编号为“甲”的药渣样本。
他将这团暗红色的粉末倒入一个研钵中,用玛瑙杵细细研磨。
研磨过程中,一股微弱的腥气弥漫开来,刺激着鼻腔。
“这药渣的颜色,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暗红。”
李源一边研磨,一边观察着药渣的质地。
粉末细腻,但偶尔能看到一些闪烁着微光的晶体。
研磨完毕,他将粉末倒入一个烧杯,加入稀释过的硝酸。
硝酸与药渣接触,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即,烧杯中的液体变得浑浊起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加热。”李源示意赵月将烧杯放在酒精灯上,用小火慢煮。
浑浊的液体在小火上缓慢翻滚,蒸腾起一丝丝带着酸味的白色蒸汽。
李源的目光紧盯着烧杯,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里只有液体沸腾的咕嘟声,以及两人沉重的呼吸。
待液体充分溶解,李源又将其倒入一个装有过滤纱的漏斗中,进行过滤。
暗红色的滤渣被截留在过滤纱上,而清澈的滤液则流入下方的另一个烧杯。
滤液呈现出一种淡黄的透明,但在李源看来,这透明之下,却隐藏着最致命的秘密。
“现在,是关键一步。”李源拿起一个滴管,从一个标有“特制试剂”字样的瓶子中,吸取了几滴透明的液体。
他将试剂缓缓滴入清澈的滤液中。
仅仅是第一滴落下,奇迹便发生了。
原本清澈的滤液,瞬间开始变色。
先是出现一丝丝浑浊,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颗粒凭空生成,如同血珠般,迅速下沉,在烧杯底部汇聚成一层厚重的暗红色沉淀物。
那沉淀物,颜色之深,形态之诡异,让赵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暗红色之中,似乎有某种微弱的光泽在闪烁,带着一种不祥的金属质感。
李源用一根细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点沉淀物。他凑近酒精灯,让光线照射其上。
那暗红色的颗粒,在光线下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带着几分油腻感的金属光泽。
颗粒细密,色泽暗沉,却又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冰冷。
“硫化汞。”李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也就是……朱砂。”
赵月的身体再次一颤。
朱砂,在秦代被认为是“仙药”的常见成分,许多方士都将其吹嘘为延年益寿的灵丹。
然而,此刻从李源口中说出,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李源没有停歇。
他放下烧杯,又取出第二份编号为“乙”的药渣样本。
这一次,他没有用酸溶解,而是将药渣倒入一个耐高温的坩埚中,直接置于酒精灯上,用更高的温度进行加热。
药渣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焦糊味。
一开始,只是冒出一些白烟,但随着温度的升高,坩埚底部,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
一股银白色的物质,逐渐从药渣中析出。它如同水银般流动,又如同蜡油般凝固。
随着加热的持续,这层银白色的物质越来越多,最终在坩埚底部形成一层薄薄的、带有油腻质感的金属薄膜。
李源熄灭酒精灯,等待坩埚冷却。
待其完全冷却后,他用镊子小心地将那层银白色的薄膜挑起。
薄膜很薄,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沉重感。李源用手指轻轻碾了碾。
那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在现代,这种金属随处可见,但在古代,它却往往与“仙丹”和“长生”联系在一起。
“铅。”李源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击在赵月的心头。
“铅粉,含量显着。”
铅和汞。
两种重金属。
一种被吹嘘为“仙丹”,一种被误认为“延寿”之物。
如今,却在李源的实验台前,露出了它们最狰狞的毒性。
李源将两份分析结果,用最简洁的文字,记录在了一张洁白的纸上。
他的笔触有力而果断,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刀般,将真相凿刻而出。
**“药渣成分分析报告。”**
**“样本来源:陛下所服‘补药’。”**
**“检测结果:朱砂(硫化汞),含量极高。铅粉,含量显着。”**
**“结论:长期服用,汞铅双重蓄积,将对五脏六腑造成不可逆损伤,致人慢性中毒,最终衰竭而亡。”**
写完,他将这张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它锁入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赵月看着那张被锁入密柜的纸条,又看了看李源那张沉重到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侯爷,现在……证据确凿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实验台前,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玻璃器皿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嬴政那张苍白而暴躁的脸。
他知道,这张薄薄的报告,足以掀起一场足以颠覆大秦的滔天巨浪。
但他更知道,贸然掀起这巨浪,或许会先将他们自己,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摇了摇头,眼中写满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