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府，雷霆司。

    这里是整个天工府防卫等级最高的地方。

    寻常的工匠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而今天这里的气氛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整个司部被整整一营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上，不让一丝光线透入。

    实验室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而怪异的装置。

    那是一个由无数圈粗壮的紫铜线一圈圈紧密缠绕而成的巨大线圈，看上去就像一个被放大了数百倍的纺锤。

    在线圈的两端连接着两个碗口大小、被打磨得锃亮、如同镜面一般的黄铜球。

    两个铜球的顶端遥遥相对，中间只隔着大约一指宽的……空气。

    整个装置散发着一股冰冷而又神秘的气息，仿佛是什么上古祭祀用的神秘法器。

    墨三，这位雷霆司的司长，此刻正一脸紧张地站在这个怪异的装置旁边。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盲目的、对李源的狂热信任。

    “侯爷……这……这真的行吗？”

    墨三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

    侯爷竟然说，只要让这两个铜球之间迸发出一道足够强大的电火花，那么在几十步之外，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金属环上也会……凭空出现一道电火花？

    这……这简直比最荒诞的巫术还要离奇！

    这中间可隔着空气啊！

    没有任何的电线连接！

    难道这“电”还能自己长腿跑过去不成？

    “放心。”

    李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正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亲自调试着那个所谓的“接收器”。

    那东西的构造简单得令人发指。

    就是一个用铜条弯曲而成的、并未完全闭合的圆环。

    在圆环的缺口处是两个被打磨得极为尖锐的铜针，针尖相对，中间只留下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缝隙。

    公输石，这位天工府的结构总师，此刻也顾不上去第一汽车厂监工了。

    他正亲自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长达数丈的铜杆缓缓地竖立起来，连接到那个巨大的线圈上。

    这是侯爷口中的……“天线”。

    一种能够更好地将那种看不见的“波纹”送出去的装置。

    虽然他也不懂原理，但他对于执行李源的每一个指令已经形成了一种近乎于本能的精确。

    “所有无关人等，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李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实验室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那些负责辅助的工匠立刻屏住呼吸，如同潮水般退到了墙角。

    墨三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李源面前那个简陋的铜环，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他想要亲眼见证这颠覆常识的一幕。

    或者……

    亲眼见证侯爷这一次罕见的失败。

    李源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赫兹实验。

    一个在另一个时空里开启了无线电时代、简单到有些简陋却又无比伟大的实验。

    他没有后世那些精密的仪器，所有的东西都是靠着公输石和墨三用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工艺“手搓”出来的。

    感应线圈的匝数、莱顿瓶（秦版电容）的容量、接收环的直径……

    每一个参数都经过了他无数次的计算和调整。

    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成败在此一举！

    “墨三！”

    李源的声音斩钉截铁。

    “合闸！”

    “诺！”

    墨三猛地一咬牙，走到了那个巨大的感应线圈旁的一个闸刀开关前。

    那是由数个巨大的莱顿瓶阵列所组成的临时高压电源。

    他握住那根由绝缘橡胶包裹着的巨大拉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一合！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鞭子抽裂空气般的爆响猛地在寂静的实验室内炸开！

    只见在线圈两端那两个巨大的黄铜球之间。

    一道刺眼的、带着淡紫色光晕的电弧如同挣脱了囚笼的怒龙一般猛然划破了那不到一指宽的空气！

    光芒一闪即逝！

    整个过程快到甚至不足以让人看清！

    发射完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在第一时间死死地聚焦在了房间另一头！

    聚焦在了李源面前那个平平无奇的……铜环之上！

    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死寂。

    那个简陋的铜环毫无反应。

    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划破空气的电弧不过是一场幻觉。

    失败了？

    墨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公输石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就连墙角那些不敢出声的工匠们，眼神中也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看来即便是无所不能的天工侯也有……办不到的事情。

    然而。

    就在这股失望的气氛即将蔓延开来的瞬间。

    李源动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那个铜环的角度。

    一度。

    仅仅只是一度的微调。

    然后。

    他再一次用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如同机器般精准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再来一次！”

    墨三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侯爷为何如此笃定。

    但，他选择再一次相信。

    他再次拉下闸刀！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爆响！

    又是一道刺眼的电弧！

    这一次。

    就在那电弧迸发的同一个瞬间！

    奇迹发生了！

    在房间的另一头，在那个与电源没有任何连接的、独立的铜环缺口处。

    在那两根尖锐铜针之间那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缝隙里。

    一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萤火虫般渺小的……蓝色电火花。

    凭空跳了出来！

    它只存在了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

    微弱到如果不是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下，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里，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它的存在！

    但！

    它确确实实地出现了！

    “滋……”

    那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在这一刻却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个实验室依旧是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失望的死寂。

    而是一种因为目睹了神迹而大脑一片空白的极致的……震撼！

    “天……天哪……”

    墨三的嘴唇哆嗦着，他指着那个铜环，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他看到了！

    他亲眼看到了！

    一道火花真的、真的凭空从那个金属环上……跳了出来！

    “抓住了……”

    李源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亲手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的……激动！

    他们抓住了那道看不见的波。

    “抓住了！我们抓住了！！”

    墨三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反应了过来！

    他整个人状若疯魔！

    他冲到那个铜环面前，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一般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侯爷！它真的跳出来了！真的跳出来了！没有线！什么都没有！它就这么……就这么自己跳出来了！”

    他虽然依旧看不见那所谓的“电磁波”，但他看见了那朵火花！

    这就够了！

    这就足以证明侯爷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李源看着状若疯癫的墨三，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知道。

    虽然现在这套简陋的装置还很原始。

    它能传递的信息极其有限。

    无非就是通过控制电火花的有或无来代表最简单的“是”与“否”。

    也就是后世的……摩尔斯电码。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从今天起。

    从这一朵微不足道的电火花跳跃在虚空中的这一刻起。

    人类信息的传递将第一次彻底摆脱物理实体的束缚！

    大秦帝国那只名为“科技”的巨兽终于拥有了它最敏锐的……神经！

    而这个世界也将在秦人的手中被前所未有地……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