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黑色的令旗，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死神的弧线。

    没有声音。

    没有战鼓。

    甚至没有一句命令的嘶吼。

    但那道来自天空的指令，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后方炮兵阵地上。

    一名身形敦实、脸膛被硝烟熏得黝黑的炮兵营校尉，一直半跪在第一门火炮旁，手中紧紧握着一根连接着炮尾火门的引线。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远方的靶子，而是死死地盯着高空之上，那个如同神明之眼般的热气球。

    当那面黑色的令旗挥落的瞬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将自身的一切都化作战争机器一部分的绝对的专注与冷静。

    “预备——”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如同最精准的齿轮，瞬间扣合了整个炮兵阵地。

    “放！”

    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引线！

    “轰——！！！！！”

    一声远比之前引擎轰鸣要恐怖百倍，纯粹由毁灭与暴力构成的巨响，骤然炸开！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堵无形的、由空气组成的墙，狠狠地撞在了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高台之上，卢修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耳中所有细微的声音，嗡鸣声、风声、呼吸声……在这一刻，全都被那狂暴的声浪彻底抹去！

    世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剧！

    他只看到，那门青铜巨兽的炮口猛地喷出了一团比太阳还要刺眼的橘白色烈焰！

    紧接着，那重达数千斤的炮身，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兽从正面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向后一窜！早已深深楔入地下的巨大驻锄，在泥土中犁出了两道恐怖的深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轰！轰！轰！轰！轰！！”

    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又是数十声同样的巨响，在零点几秒的间隔内，连成了一片！

    数十门105榴弹炮，齐射！

    大地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

    整个蓝田平原，猛地向上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是的，不是震动，是跳动！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块被人用力抖动了一下地毯，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他们的五脏六腑都给颠出来！

    嬴政面前案几上的那只白玉酒杯，再也无法维持稳定，“啪”的一声，直接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一片齑粉！

    无数使节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脸上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惊恐！

    然而，没有人去理会这些。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不受控制地望向了远处。

    望向了那数十枚拖着尖锐呼啸声，在空中划出死亡抛物线的……“铁疙瘩”。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

    如同死神的尖啸，又像是女妖的哭嚎。

    那声音，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钻进人的灵魂深处，将一切勇气与希望都彻底撕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卢修斯眼睁睁地看着，那数十个黑色的死亡使者，精准地飞向了数里之外，那座被当做最终目标的……小山丘。

    那座山丘不高，但至少也有数十米，山体坚实，上面还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在卢修斯的认知里，想要摧毁这样一座山丘，即便是罗马最精锐的工兵部队，动用数千人，不眠不休地挖掘、爆破，也至少需要数周的时间。

    可是……

    当第一枚炮弹落下的瞬间。

    卢修斯的世界观，他的一切认知，他毕生所学的所有关于战争、防御、工事的知识……

    崩塌了。

    “轰隆——！！！！”

    一团巨大的、夹杂着泥土与碎石的火球，在那座山丘的半山腰猛然炸开！

    那座坚实的山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从内部掏了一拳！

    无数吨的泥土和岩石，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轻易地抛上了近百米的高空，如同下起了一场褐色的暴雨！

    紧接着！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数十枚满载着毁灭意志的高爆榴弹，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内，如同神明的雷霆之锤，接二连三地、精准地覆盖了整座山丘！

    “轰隆隆隆隆隆——！！！”

    连绵不绝的爆炸彻底淹没了那片区域！

    火光！

    无穷无尽的火光！

    烟尘！

    遮天蔽日的烟尘！

    那座可怜的山丘，甚至没能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那狂暴的能量从中间被硬生生地撕开！

    然后，被抬起！

    再然后，被……碾碎！

    被彻底地分解成了最原始的尘埃！

    当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终于稍稍停歇。

    当那遮蔽了半个天空的烟尘被平原上的风缓缓吹散。

    观礼台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们此生永世难忘的一幕。

    那座山丘……

    消失了。

    是的。

    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边缘还在不断滑落着泥土、深不见底的恐怖巨坑。

    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山丘。

    仿佛有一位神明刚刚伸出手指，轻轻地将那块碍眼的东西从这片大地上……抹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高台，卷起一片落叶。

    那轻微的“沙沙”声，在此刻却显得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刺耳。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声音仿佛是一个开关，瞬间将所有人从那神罚般的场景中拉回了现实。

    “啊……啊……”

    安息使节阿尔达班双眼翻白，嘴里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般，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地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竟被活生生地吓尿了。

    而卢修斯。

    这位来自罗马的高傲的西皮奥家族成员。

    他还站在那里。

    身形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那只端着青铜酒杯的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要将杯中的酒送入口中，来压下心中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为“恐惧”的滔天巨浪。

    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从他大脑的指挥了。

    “啪嗒。”

    一声轻响。

    那只由大秦最顶级的工匠精心打造的、雕刻着精美云纹的青铜酒杯。

    从他那因为过度恐惧而变得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掉在了坚硬的木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而又绝望的……回响。

    酒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但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双眼依旧失神地望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土坑。

    他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如同梦魇般来回地盘旋。

    龟甲阵……

    城墙……

    堡垒……

    罗马……

    在……在这种力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这不是战争。

    不。

    这不是人类的战争。

    这是……

    这是神的……惩罚。